云青点点头,将定魂珠小心地放入怀中,随口道:“那不是南荒阵法用来困住四凶的吗?
话落,他眸光一亮:“只是,南荒之地荒野无边,尽管四凶不早已不在,但却有其他凶兽蛰伏。我还从未去过,也没人敢去。难道将军是要带我……”
云青话说一半,就被雁集一记眼风扫了过来,后半句顿时卡在喉咙里。
他讪讪摸了摸鼻子,“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八荒混乱时期,混沌、穷奇、梼杌、饕餮四凶被舜流放至四方四裔,设阵困之,以御魑魅。但望天犼一族中,有一异化的旁支,称之为吞灵犼,原是常常跟在四凶之后吃些被恶念摧残而死的魂灵,因四凶被困,吞灵犼失去了日日饱餐的源头,渐渐在人间结合贪兽等异兽,引诱凡人心生恶念,再伺机吃掉。”
“后千年流转,吞灵犼愈发强大,眼见就要成为第五凶,上古神——芫,也就是人间所称的后土,想到了一个法子,她创造了一个地界,可以满足吞灵犼的口腹之欲。”
“是幽都的前身?”
雁集眉梢上扬,一副赞许的姿态让他继续说下去。
云青顿时来了精神:“民以食为天。吞灵犼引人生恶念无非就是吃不饱,想要填饱肚子,所以上神创造了幽都,只需要将人间魂灵找个地方妥当安置,将恶灵引渡血河殿,用寒渊石以法阵将吞灵犼封锁在南荒,血河殿再源源不断给它们供粮,它们吃饱了也就不再作乱,正好那些个恶灵被尽数咀嚼,直至只剩下些零碎的灵元,这些灵元被储于渺生境,才有了如今的幽都秩序。”云青一通滔滔不绝,说完喝了一大口茶水,“这些我都在山海楼看过。”
雁集稍一颔首,接道:“谁也没料到,三百年前,那孽仙借职务之便弄到了昆吾石,又只身前往南荒取走了一块寒渊石,取用三千魂灵炼成破界斧,致使阴阳虚空界门被破,须臾,阴阳关沦陷。”
云青听着,渐渐眉头拧起。
他在山海楼看过一本书,上面记载——寒渊石虽冠以“石”之名,实则并不是一块石头,在锻造炉中遇六丁神火即化,这么看来,这位“孽仙”倒真是有些学识。
“后来,就是祸害整个幽都和人界三百年的南荒之乱了。事后,那把破界斧被寻回时已经破损,为了炼出完整的寒渊石,势必先寻回破界斧,天界冥界众神遍寻三界——”雁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如今,已复原九成。”
云青眉头拢得更紧,“可当时为了炼成这东西,耗尽的三千魂灵分明就无法——”
话及此处,云青忽然噤了声。
难不成是帝君他老人家想要……
雁集抬眼看他:“怎么不说下去?”
“说出来怕是有损帝君威名。”
破界斧的制作过程极其残忍,凑齐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之人三千,在阳寿才尽之时炼成魂器,永无轮回,必要时,也会直接将生魂也加入炼斧的一环。
所谓生魂,即阳寿未尽的未死之人。
雁集却直言不讳:“直接将寒渊石炼出,那些魂灵必然会被打散,灰飞湮灭。魂灵若是无法入轮回,帝君神格也必然受损,所以,他应当有其他的法子。”
冥帝作为上古神之一,堂堂冥界帝君,若是为了寒渊石将那些魂灵除去,与草菅人命也无甚区别,怎么也说不过去。
还有什么法子?
云青想了想:“去找寒渊石?”
“找?”雁集道,“你可知寒渊石是从何而来?”
云青一愣,摇头。
雁回继续道:“吞灵犼为上古神兽,只有寒渊石和阵法可以镇之。”
云青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确是如此,他看遍幽都山川志,也不见寒渊石的产自何地。
不过,雁将军怎么忽然跟他说起这个?
云青反应过来,忽然惊道:“将军的意思是,温小满捡的那块是破界斧残片?”
“那日你带回来的,正是昆吾石。”
云青怔然,昆吾石是那孽仙监守自盗用来炼成破界斧的,若是只剩下昆吾石碎片,那寒渊石……
难怪!
难怪他能顺利与她结下灵契,不过都是顺着里面的一个魂灵,借了寒渊石之力。
“若残片只剩下昆吾石,寒渊石岂不是到了温小满体内,这可怎么办?”
雁集闻言,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落在远处的景致。
“不急,这件事尚无定论,也不一定是牵扯到生死轮回的所在,只是……”
云青的心提了起来。
“云青,你可知面对未知的时候,人与腹背受敌无异。于你,于那个凡人小姑娘,都多一份凶险。”
云青敛眸,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还好,孑然一身。
只是温小满那边……
他想起那日烛火下,她答应做灵使的亮晶晶的双眼。
本以为这次能给她带来好消息,现在看起来事情变得更复杂凶险,她一介凡人,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处境已然艰难,又被卷到这样的是非中来,她日后该如何过平静的生活?
还许她做个什么劳什子灵使?
这幽结还是早早摘了的好!
“不管怎样,我定会护她周全,这事就算是阴差阳错,总是我的缘故才将她卷进来。”云青说着,起身,忽然正色向雁集抱拳,躬身一礼,“多谢雁将军!此后您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虽然我这样籍籍无名的小卒没什么大本事,但凡您需要的,云青都万死不辞!”
雁集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弯,道:“你虽未行冠礼,我也当你是君子一诺了。不过我并非完全是出于帮你,这事与整个幽都都有莫大的联系。”
话落,他眼神微微眯起,语气带了几分探究。
“只是你方才说……籍籍无名?你爹娘当初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山海楼离开另谋一番天地,你却要走回头路。”
他将茶盏端到嘴边,状似不经意问:“当真不愿意去血河殿?现在还来得及。”
云青怔了一瞬,随即混不吝笑道:“雁将军的军营哪是我这样的人可以进的?文不成武不就,我就不去霍霍了。”
雁集握着杯盏的手顿住,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文不成武不就?”
云青眉梢一挑,嬉笑道,“我看山海楼就最好不过。要没有山海楼我现在还不知道住哪座荒地野庙,也没法结识雁回,更别说能跟您这样的大将军说上话了。”
雁集并未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云青,落在对面的夕照荷塘上,暮色将沉未沉。
云青等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如此,若没有其他要紧事吩咐,将军且先坐着欣赏泊云居荷景。”他笑嘻嘻地再次抱拳,“我得去吃饭了,晚了可就没我的份儿了”
雁集目光未移,淡淡道:“你去吧。”
耳边,这小子脚步轻快地走了。
雁集望着远处,脑海里却是云青的“文不成武不就”——说得那么理所应当,满不在乎。
他的父母见到他如此这般,不知该作何感想。
而自己今日才同元策说起这个少年如何的聪慧有才学,假以时日,应当会让幽都多一位不错的神官。如今,眼前的少年一副百无聊赖胸无大志的模样,到底是什么让他甘心偏安一隅?
他垂下眼,唇角微动了动,一时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
第一次见这小子,是他轮值监试官的时候。
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