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洇进粗糙的砖面，颜色比喷漆淡得多，不凑近几乎看不见。我又补了暗号，告诉他明天下午六点还在这个地方见面。之前我们都会在失约时留暗号。我祈祷他会和之前一样回来看。

远处街道传来汽车驶过的嗡鸣，巡逻警笛在很远的地方呜咽了一声，又消失在乌云底下。

喷漆没干，他应该没走多久。说不定就在十几分钟之前。说不定他正憋着一肚子火。我感到有点抱歉。我不是特别感性的人，只是会下意识地去揣测别人的想法与做法。我非常擅长从别人的角度看问题。

“我不是故意的。”

鬼使神差地，我对着那个气鼓鼓的圆脸说，当然不会有人回答。风又吹过来，垃圾桶顶上那只空喷漆罐微微晃了晃，发出一声细碎的哗啦。就像有人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137.

我把备用车停到离安全屋还有两个街区的停车场。

我也不敢把自己的东西留在车内，少一件都可能会引发大麻烦。

装枪的袋子勾在一只手上，雨衣搭在另一边肩膀，暗器隔着衣服一层面料硌着我的皮肉。我得提起气轻巧地行走，用上詹姆斯教给我的一点小技巧，免得一身金属相撞出声。

越深入训练，我越发现詹姆斯偏爱使用冷兵器，飞镖，刀剑，诸如此类。相比之下他不提倡我过多运用枪支，并且对我的潜行与暗杀技巧苛刻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明明我们是现代雇佣兵又不是刺客。

不过确实蛮有格调就是了。

脑袋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各种事。我终于走到废弃的楼房墙角，期间路过三个流浪汉和两个混混。殴打了两个不怀好意的渣滓，请欺负流浪汉的混混吃了顿乱拳，又给了那个护着自己的狗的流浪汉一点钱。

啊！真是充实的一天。明天应该去买本书作为和小杰森道歉的礼物。虽然他不一定会收。我这样想着，闷头踩着大楼阴影里的防火梯往上爬。

138.

我的安全屋位于这栋轻工业楼的四楼，也是唯一还算能居住的楼层。

一楼主入口早就被警方拿波纹钢板封死，并且内部楼梯残缺断裂，从地面根本不可能上来。通行的唯一方法是从外侧墙壁上锈蚀的消防梯直爬到整栋建筑的楼顶，再从楼顶天台角落那扇生锈的应急小门下行进入。这也是劝退流浪汉们的一大难题。我想除了我之外，没有哪个傻子乐意为了睡个觉费这么大劲。

整栋楼彻底断了官方水电。我只能靠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发电。屋内的生活用品目前只有一张旧床垫和一只用来加热罐头的小瓦斯炉。至于水，我原本有一个接雨水的塑料桶，但这东西派上用场的时候非常少，毕竟你又没办法控制老头哪天下元素周期表。哥谭的环境污染重到家了。

这就是不用付房租的代价。但至少它完全属于我。我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詹姆斯不知道这里，我也从来不会把它写进任何可能会被看到的笔记里。

挂在墙壁上，离天台只剩一个身位时，我停下了动作。

说说我的免费落脚地的来历吧。大约两年前，小丑在这栋楼里布置了一次舞台。炸弹震碎了几乎所有窗户，崩裂了三楼隔墙，把所有楼梯震得松动脱落。并且整栋大楼笑气弥漫。一人当场死亡。蝙蝠侠与小丑在这里展开决斗。

流浪汉与拾荒者们对这里避如蛇蝎，帮／派／们也嫌晦气绕着它走。这里连鸟都不会落下来停歇——而没有顾忌的我觉得这地方僻静又能白嫖，视野更是棒呆了。

可像我这样脑回路清奇的人毕竟是少数，自我入住以来，我并没有遇上“邻居”与“访客”之类的物种。

除了今天。真是充实的一天啊。

139.

很轻微的“咔嚓”声。在十几米高空处风声的掩映下微乎其微，但我能够听见。这具身体有着近乎妖孽的五感。远超常人。

我屏住呼吸，雨衣和袋子无声地滑落到脚下的空调外机上。

手指发力扣住护栏冰冷的锈铁，再掠过平台边缘，控制鞋底踩上水泥平台最平整的缝隙。没有发出半点异响。紧接着顺势压低重心，腰背收紧，我将身形贴死在墙壁的阴影里。

十几米外的平台另一端，那个背对我的人影对此一无所知。他穿着深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一只鼓胀的黑色相机包，双膝跪地，沉默静止得像一尊雕塑，只有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减轻了几分莫名的肃穆。

陌生男性，身高一米三至一米三五之间，身形单薄。

小孩？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摸上匕首的手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再看看。

我借着风势向旁边缓步移动，调整身位，终于看清了他在干什么。他几乎是扒在矮小的护栏边上，身形微微前倾，脊背绷得笔直，正将一台老式胶片单反举至眼前，双手稳稳架住机身。他专心致志地用手指反复拨动镜头外圈，视线锁定下方城区楼缝。

看来刚刚听到的是他拍照片的声音。

我并不担心他是哪个帮派的暗探。太年轻的小毛头保守不了秘密，顶多利用他们跑跑腿之类的。再说了，这里有什么好拍的呢？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像个傻子，细瘦一只看起来也没什么威胁。

谁给他的胆子大晚上一个人在哥谭乱逛的？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总之这人绝对不能留在我的地盘。我抽出了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