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玉柔光在店内静静流淌，空气里萦绕着细微的气流紊动余痕。方才那场无人窥见的气场对冲与灵息引渡，尽数归于静默，只留一缕浅淡共振，盘桓在方寸展柜之间，久久不散。

苏杳对此全然无感，指尖轻叩微凉的玻璃展柜，清脆声响破开室内静谧。她笑意鲜活松弛，只当是寻常挑货闲谈。

“今天新货齐全，你们别干站着，随便看看，挑块合眼缘的。”

季昭砚闻声抬眸，身体重心下意识偏向身侧。她拇指习惯性摩挲袖口暗藏的三清铃纹路，指尖微敛，是感知到同源灵息后的本能异动，视线转瞬落向身旁少女。

崔竺早已敛去方才稳场镇气的凌厉锋芒，脊背缓缓舒展，眉眼回归淡然平和。唯有眼尾覆着一层浅浅疲色，长睫轻垂，藏着耗损心神后的虚软。她腕间枣木流珠余温未消，贴着肌理隐隐发烫。

察觉季昭砚驻足良久、目光反复流连，迟迟未定取舍，崔竺上前半步，分寸得体，声线温稳妥帖。

“季总若是有气韵偏好或特定用途，可以告诉我，我帮您逐一甄选。”

季昭砚侧眸看她，清冷眼底褪去职场惯有的疏离冷意，浮起一抹真切期许。温润玉光落在她轮廓之上，柔和了她素来冷硬的下颌线条。

“我想找几件带灵气的古物。”她语气清淡却笃定，不掩心底所求，“只需气韵干净，能温养神魂、安稳气场即可。”

弟弟神魂孱弱、需灵物经年护持续命的隐秘，她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分，常年独自承压、缄口自持。可面对崔竺，她心底层层戒备天然松弛，无需遮掩，无需设防，坦然袒露了最深的执念与软肋。

崔竺微微颔首，眸光沉静笃定。她缓步上前，目光缓缓扫过柜中玉佩、玉牌与玉珠，长睫轻覆眼底，一抹极淡的怅然转瞬即逝，快得仿若光影错觉。

天地灵气枯竭百年，凡尘早已无先天灵玉存世。眼下这些传世古物，仅余微薄地气与岁月余温，灵息浅薄，根本不足以稳固溃散飘摇的神魂。旁人眼中的珍稀精品，于她而言皆是无用之物。

可瞥见季昭砚眼底藏不住的期许，她心底对凡尘器物的严苛标准悄然退让。她不愿让这人满心奔赴而来，最终空手而归。

转瞬思虑，崔竺俯身细选，从一众货品中挑出数枚气韵最纯粹、气场最稳净的老玉。

“这几枚尚可。”崔竺声线平宁无波，据实评述，无半分夸耀，“如今世间灵气贫瘠，已是市面最优之选。灵息虽淡，却纯粹无杂，毫无浑浊滞气。”

她指尖轻触展柜，落点克制轻柔。一枚民国青白玉平安扣质感最优，经年人手摩挲把玩，温润包浆褪去玉石天生寒凉，只余绵长平和的气韵。另有一枚素面玉牌、一对小巧玉珠，皆是老料素工，无繁复雕琢、无戾气残留，灵息淡而不绝、稳而绵长。

苏杳凑近细看，眼底瞬间亮起，由衷赞叹：“小崔眼光也太绝了！这几件温润静心，干净得没有半分浮躁，我做这行多年，都未必能筛得这般透彻。”

“都装起来。”季昭砚语气干脆，毫无迟疑。

崔竺抬眸，清透瞳仁直直撞进季昭砚盛满柔光的眼底。视线短暂交汇，她睫羽轻颤，轻声提点。

“季总，这些古玉灵气偏弱，效果有限，不必尽数入手。”

“无妨。”季昭砚垂眸凝着她，目光牢牢锁在她澄澈眉眼间，分毫不移，嗓音轻缓缱绻，藏着无人察觉的执拗偏爱，“你挑的，便值得。”

于她而言，但凡经崔竺甄别、认可的物件，都被赋予了别样意义。隐秘私心悄然生根，但凡能与崔竺牵扯分毫的人与物，她都想妥帖留存、好生珍藏。

苏杳将这份独一份的偏爱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暗涌，悄然与齐晚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在心，尽数缄口，只笑着吩咐店员细心打包收纳。

日暮暖橘光影斜斜切入店内，切割开明暗层次。古巷白日喧嚣尽数褪去，青砖黛瓦被暮色温柔晕染，沿街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影错落交织，市井烟火缓缓升腾，消解了古街沉淀千年的清冷古韵。

苏杳揉了揉小腹，笑着打破静谧：“忙了大半天，早到饭点了。昭昭今晚必须请客，我陪你跑前跑后挑玉，还帮你请到小崔这位鉴玉能手，可不能轻易放过。”

“好。”季昭砚颔首应下，目光自然落向崔竺，语气带着征询，却藏着不容推脱的温柔，“你们想吃什么？今晚我做东，一起坐坐。”

崔竺本想委婉推辞，避开上司私人饭局，尽早离场脱身。可她唇瓣微启的瞬间，苏杳已然快步上前，亲昵挽住她的胳膊，热忱鲜活，半点不给推脱余地。

“小崔不许拒绝！难得这么投缘，一起吃饭热闹些，昭昭本来就该好好谢谢你。”

盛情难却，崔竺紧绷的脊背微松，温顺颔首：“好，谢谢季总，谢谢苏小姐。”

“太生分了。”苏杳笑着摆手，眉眼弯弯格外亲近，“别叫苏小姐，喊我苏姐姐就好。”

崔竺微怔，瞳仁轻颤，清冷眉眼稍稍舒展，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好，谢谢苏姐姐。”

笑意浅淡停于唇角，眼底却漾开一丝真切的松弛。面对苏杳的热忱坦荡，她无需设防，周身紧绷多年的气场彻底散开。

季昭砚静静看着她温顺松弛的模样，眸底笑意悄然漾开，眼尾微扬，素来冷冽紧绷的周身气场，无声柔和大半。

几人驱车前往怀璞街的雅致私房菜馆。包厢通透敞亮，落地窗外暮色沉沉、灯火初燃，满城细碎烟火铺展绵延，氛围松弛缱绻。

入座时，季昭砚不动声色放缓脚步，侧身将崔竺引至靠窗避风的静谧席位。此处避开过道人流与服务生动线，隔绝了所有嘈杂打扰。这般内敛无痕的妥帖照料，无人察觉，唯有齐晚看得分明，心底愈发清楚自家总裁这份与众不同的上心。

服务生递上菜单，纸页轻翻作响。季昭砚素来清冷疏漠，从不在意旁人喜好，更不屑经手细碎琐事，唯独对崔竺格外审慎细致。她不知她的口味偏好，不愿贸然做主，生怕有半分不合她心意。

眸光微敛，她朝齐晚递去一记隐晦眼神。

齐晚追随她多年，深谙她细微神色，当即心领神会，将菜单递至崔竺面前，语气温和得体：“小崔，随意点就好，不用拘谨。”

崔竺微怔，眼睫轻颤，指尖轻抵菜单边缘，下意识轻轻推回。她恪守席间主次，不愿喧宾夺主，温顺谦和道：“我不挑口味，都能吃。”

“别拘束。”苏杳笑着打圆场，活络席间气氛，“今晚纯放松，不用讲规矩，只管挑自己爱吃的。”

几番推脱不下，崔竺不再执拗，坦然道出习惯：“我没有忌口，只是不太爱吃甜口菜式。”

众人随口应和，无人放在心上，唯有季昭砚将这句细碎喜好牢牢记在心底。她状似随意闲谈，声线轻浅无波，暗藏深究：“你籍贯四川，应当偏爱辣味？”

崔竺眸色微动，抬眸正视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她未曾料到，身居高位的季昭砚，会留心自己这般微不足道的细碎履历。诧异转瞬褪去，她温顺轻轻颔首。

“十二岁之后，为何离开四川？”季昭砚语调松弛如常，看似家常闲谈，内里却是小心翼翼的探寻。

这句问话拂去席间暖意，崔竺周身松弛的气场骤然收敛。她睫羽快速垂落，遮住眼底转瞬即逝的微凉。

“那年长辈离世，我便离开了四川。之后在北港寄居，读完高中，考上金陵大学便留在这里。”

季昭砚捏着菜单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腹死死抵着纸页纹路，指节泛白。表层平和的笑意浅浅褪尽，眼底情绪沉沉翻涌，面上却依旧维持清淡平和的弧度，不露分毫破绽。

素来厌弃琐事、从不亲自点菜的人，此刻垂眸逐行翻阅菜单，细细斟酌取舍。她特意选了数道温润微辣的川式菜品，贴合崔竺年少养成的口味，又搭配清淡荤素菜式中和口感，冷热相宜、丰繁得当，每一处取舍都是无人察觉的周全与偏爱。

菜品陆续上桌，席间氛围恬淡松弛。苏杳外向爽朗，闲谈从古玉行趣闻聊至日常琐事，轻松冲淡了上下级的拘谨隔阂；齐晚适时搭话，分寸得当、进退有度，整场小聚温馨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