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水塘里,有鱼儿翻腾尾巴拍起的水声,只是一瞬,却在这寂静的夜色里尤为清脆响亮。低头,看着那一圈圈漾开的涟漪,月色便映照在了萧卿白的脸上、眼上,带着水波纹的亮,悠悠晃晃。
“你给我吧,我拿进去给她。”
隔着半开的窗棂,她卸了钗环,坐在妆台前散了头发,一齐拢到了胸前梳着,有一下没一下,显然心不在焉。
萧卿白隔着窗停了步子,直到卢清璃不经意间抬头才瞧见窗外的半个影子,于是放下梳子起身推窗,抬眸却凝住了。
“你回来了。”
“嗯。”
“进屋吗?”
“好。”
她欠身让他进屋,裙裾从他的靴面一拂而过,带着些不自觉地亲近和自然。看着他放下了食盒揭开,端出了一盘荔枝来。
“啊,昨天的,我都忘了。”她坐到桌前,“也不知坏了没有。”
“福顺拿来的,说你原本是打算和我一起吃的?”他语气平静,丝毫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倒是叫卢清璃有些难为情。
“这些时日,我仔细瞧过,你当是爱吃些甜食的,便想着留着给你,却不想着,昨儿个竟是......耽误了。”
说起昨日,她的神色有些微妙,下意识拢了拢衣服。
萧卿白捡起一颗荔枝来剥,“孙家跟平州的贪墨案有关,不日便会倒台,陛下已经下旨严惩。”末了,抬头看她,“昨个的事......你还怕吗?”
卢清璃不回答,只是敛眸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纤长白皙的手指,三两下剥出了一颗玉白的果肉来,伸到她面前,“还好,没坏。”
她接了,指尖捏着,小心放进了嘴里。
果肉清甜,让她心里发堵的一些事,忽然就开裂了一个口子。她起身要去拿帕子吐核,却见面前伸来一只手,掌心摊开,“吐吧。”
她抬头诧异,只见他眼睛静静望着她,那只手又抬高了几分。卢清璃的脸莫名有些热,低头把核吐到了他的掌心,玉白的手掌慵慵懒懒托着一枚圆润墨色的圆核,慢慢握住,放下,拢到了袖子里。
卢清璃没敢去瞧他的动作,偏过头去,轻声说了句,“怕。”
又摇摇头,“也不怕。”
“哦?”萧卿白偏首,“怕什么?不怕什么?”
“遇上那样的事,凭是个什么样的姑娘都会怕的吧,可我知道厂公会来救我,便也就不怕了。”她说话时,微微低垂着眉眼,摩挲着手腕上的红色小痣,那粒朱砂般的小痣在萧卿白眼前一跳一跳的,惹眼得很。
忽然就想起了昨日她缩在角落里,嘴角带血,让他杀了孙良时的眼神,漠然冷静,透着绝望的狠毒,与现下这般柔和似水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让人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可无论哪个是真正的她,都让他想起来后,心里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谁在揪着他的心,非要让他疼上一疼才可。
“我有些不明白夫人了。”
“什么?”
萧卿白眼尾扬起一个弧度,衬得原本十分风情的眼睛,在烛光里多了几分暖意。他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几圈,末了,轻道:“阿璃,你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他很少叫她阿璃,上次这么叫她,还是两人不知怎么讨论起给狸奴取名字的事来,那时他唤阿璃,调笑意味居多,是有意的逗弄,可这次唤出的阿璃,唇齿间带着些无奈和探寻,叫卢清璃心里一颤。
她抬首望向他,挤出一个微笑:“厂公觉得,我当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眼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抬手挑起她的下巴,伸出拇指暧昧地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
“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总归记得,你是我萧卿白的人就好。”
夜色愈发浓厚,皎然院栓了门,萧卿白靠在窗前,眼前浮现出卢清璃的脸,或颦或笑,挥之不去。他摊开掌心,一枚墨色的荔枝核圆圆润润、安安静静地躺着。
身后一阵轻异的响动,然后阿奴迈着轻盈的脚步跃到萧卿白脚边,亲昵地蹭了蹭脑袋,又伸长了身子,一路优雅行至屋门,抬起前爪挠了挠,不时转过脑袋了,瞅几眼自家主人,意图简直不要太直白明显。
萧卿白低低一笑,伸手将阿奴捞进怀里,捏着柔软的肉垫,低声问道:“这么晚,你要到哪里去,莫不是要去找她,她有什么好,竟能将你吸引到这般地步?嗯?”
也不知是在问猫儿,还是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