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该想到。
可真正听见时,还是有一瞬间不适。
我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强行压下精神海深处疯狂翻涌的暴戾,用同样毫无起伏的语调回应:“奇拉尔阁下。”
旁边那只八面玲珑的外交雌虫极其敏锐,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快要将虫窒息的紧绷感。他赶忙微笑着插过话头,长袖善舞地开始解释西境使团接下来的详细行程,还客客气气地说:“我们奇拉尔阁下由于长期在边境带兵,性子有些冷,不太擅长帝都圈这些复杂的寒暄与客套。若是之在某些外交礼节上有所疏漏或简略,还请诸位大人海涵,请伯约阁下见谅。”
他说得极其周到、体面,大概是生怕奇拉尔这副冷若冰霜、甚至有些傲慢的态度,会惹怒我这个执掌帝都圈生杀大权的S级雄虫,从而毁了这场艰难的谈判。
奇拉尔。
这只曾经在无数个意乱情迷的深夜里、温顺地躺在我的膝盖上任由我的精神力探入最深处的雌虫。
这只曾经和我共用一套餐具、和我孕育过唯一的孩子、在帝国的合法证书上被我并肩称作雌君长达很多年的虫。
现在,到了今天,竟然需要另一只陌生虫站出来,向我解释他不太爱说话。
这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冷淡?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脾气的虫?
明明在场的所有虫里,我和他,才该是这个世界上关系最紧密、彼此最了解的虫!
为什么到了今天,我要从旁虫的嘴里,听到对你的解释和维护?!
这些疯狂且委屈的咆哮在我的胸腔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内脏撞得生疼,可最终,在无数个闪光灯和监察官的注视下,我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维持着一个帝国最高掌权者该有的尊严与冷漠,高傲地点了点头:“我自然能够理解。”
我不知道奇拉尔有没有从我有些僵硬的语气里听出什么委屈和愤怒。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以前他还没抛弃我的时候,他在公开场合沉默时,通常不需要别的虫替他解释。因为那时候我站在他身边,我会替他挡好。
可现在已经不同了。
他身边有了新的使团。
有了新的外交虫。
有了新的边境国度。
而我站在帝都圈这一边,身后是参议院、尼古拉奥、贡拉德、兰德里、赫伯伦,以及所有被我压进秩序里的虫。
我们之间,就这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看似一抬脚就能跨过、却无异于天堑般的外交距离。
伊莱亚站在我身侧。我注意到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奇拉尔也看见了他。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得比看我时久。
伊莱亚真的已经长成了极像他的模样。只是,那张俊美的脸上多了很多尼古拉奥和参议院联手教出来的阴冷东西。那种冷静的眼底,比当年的奇拉尔,平白多了几分更适合玩弄权术的、嗜血的锋利。
最后还是伊莱亚先躬身行礼:“西境深线使团远道而来,辛苦了。见识过奇拉尔阁下的风采,方知前线不易。”
这个称呼让奇拉尔眼底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大概知道这是最合适的。
外交场合里,伊莱亚不能叫他雌父。至少不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当着这么多虫叫。
奇拉尔回礼:“承蒙夸奖,伊莱亚阁下。”
我突然觉得这个空旷的外交港口实在是有些冷得过分了。明明这几年,我一个人熬过了无数个比这还要糟糕、还要冰冷的初春,但我发现,我终究还是没有适应这种骨子里的寒冷。
外交虫还在说后续行程。
我看着奇拉尔。
他站在那里,冷淡、克制、合礼。
像很多年前每一次站在我身边那样。
又完全不像。
我原本以为,只要再见到他,我总能问出口。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年有没有别的雄虫替你梳理精神海?
你有没有看见我传出去的那些消息?
你知不知道伊莱亚已经长大了?
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可以当很多事没有发生过?
可真等这只虫切切实实站到我面前时,我才悲哀地发现,那些在深夜里把我折磨得快要发疯的质问,没有一句,适合在这个该死的地方说出口。
这里是外交港。
周围全是虫。
他是西境深线的领队,我是帝都圈实际掌权的S级雄虫。
我们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于是最后,我也只说了一句很合适的话:“欢迎回到帝都圈,奇拉尔阁下。”
奇拉尔安静片刻。然后他说:“多谢。”
声音和从前很像。
语气也很像。
只是,里面少了一个曾经只属于我的、理所当然的称呼。
外交港上不能说那些话,这很正常。
那里有太多虫。外交署、军部、医疗署、参议院代表,还有西境深线带来的使团。每一只虫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见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写进不同版本的记录里。
奇拉尔谨慎一些,也很正常。
他现在不是以贡拉德雌君的身份回来,也不是以伊莱亚雌父的身份回来。他是西境深线使团领队,是一个新边境势力派来的代表。他在公开场合称我伯约阁下,合情合理。
我这样告诉自己。
所以我没有在外交港问他什么。
私底下或许会不一样。
我给了自己这样一个理由。
西境使团被安排在外交馆。那里离参议院不远,安保由帝都圈和使团双方共同确认。
我去得不算晚也不算早。
我精心算计过的这个时间点,刚好足够让那帮长途跋涉的使团成员结束第一轮疲惫的内部修整,也足够让我这个身份尊贵的S级雄虫,显得不那么迫不及待、不那么丢脸。
奇拉尔的住处在外交馆最里侧。
侍从通报后,很快退了出来。门打开时,我原本以为会看见他的副使,或者那只很会说话的外交虫。可里面只有奇拉尔。
他站在房间中央,像已经等了一会儿。
很多年过去了,他定定地站在我面前,竟然还是那副样子。
冷淡,安静,克制。
我看着他,又气,又好像不是很气。
他离开了那么多年,没有解释,没有回信,连消息都越藏越深。现在回来了,竟然还能这样站在我面前,好像那些年只是绕了一段远路,回来谈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外交协议。
可他毕竟回来了。
他就在这里。
不再是西境简报里一句模糊的奇拉尔阁下安好,也不是旧部口中那些含糊其辞的边境消息。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不过几步远。
这让我一时连怒意都变得不够完整。
我应该沉默。
所以我抿住嘴,没有先说话。
有错的是他。
是他离开帝都圈,是他没有告诉我,是他让伊莱亚被迫长大,也是他让我这些年只能从旁虫口中拼凑他的消息。如今他回来,难道还要我先开口吗?
他应该先说。
只要他开口,我不是不能给他台阶。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
只要他还能像从前一样喊我一声雄主,我就原谅他。
尼古拉奥那栋冷清的主宅里,至今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独属于他这个家主雌君的核心位置。哪怕这几年我把大半的产业和审批权都交给了伊莱亚,哪怕贡拉德那帮老东西早早被我清洗、压进了冷酷的新秩序里,那些在过去和奇拉尔有关的所有旧安排、旧陈设,我也从来没有让任何一只不长眼的下属彻底清掉过。
只要奇拉尔喊我一声雄主,一切就还有回去的余地。
宽敞的外交馆房间里,空气死寂得过分,甚至能听到彼此有些刻意的呼吸声。奇拉尔没有开口。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得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快喊啊,奇拉尔。
我煎熬得等了一会儿。
奇拉尔仍然没有喊那一声雄主。
在漫长到让人绝望的死寂之后,奇拉尔终于很轻地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打破了房间里的平静。他说:
“伯约阁下。”
原来我们之间,竟然已经生疏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