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瞬间,无惨那翻涌得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怒火,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嘎”地一声,戛然而止。
无惨记起来了,其实根本不是逢一失手。
那一日——便是逢一同他师父刚来不久,这傻子被人哄了几句,就接下了给自己送药的苦差事。
彼时,他正因服下森鹤内的药却不见起色而满心烦躁,偏逢一还不知收敛,总会抬起头,偷偷地望向他。
逢一看着他的眼神,就同送他那支可笑的竹蜻蜓时一模一样。
——是同情?一个低贱的平民,竟也敢用这般眼神看他?真是不知所谓!
他当场便勃然大怒:“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话音落下,他抬手便将整碗滚烫的药,尽数泼在了逢一身上。
是了。
自那以后,逢一再不敢看他了。
他也再未见过那双明亮而湿润的眼睛,那双眼中被他误认为同情的爱慕,更是被藏了起来。
逢一再见到他时,再不敢有丝毫僭越,永远只余恭顺垂落的头顶,如同此刻——他跪伏在地,深深低着头,单薄的背脊紧绷着拱起,蝴蝶骨伶仃地耸立。而那衣衫之下,分明还印着青紫交加的杖痕。
——“痛……”
——“大人……求您救救我。”
倏然间,无惨脑海中闪过逢一死前的记忆——被阴阳师囚于地牢,严刑逼供、受尽折磨。
无惨从未因什么而后悔,更不懂何为歉意。这是属于人类的,软弱无用的情绪。痛又如何?呼痛的求救更是证明了人类的软弱。
可等无惨反应过来,他的手已落在逢一肩头的淤伤上,他轻轻摩挲着。
逢一被摸着痒,下意识想躲。
无惨将手抬了抬,嗓音低哑:“怎么……还痛?”
虽然逢一有念可以在受罚的时候扛一扛,但有时遇到无惨猝然发难,那么近的距离,他担心用念会被察觉到,只能生生受下。
所以逢一老老实实道:“回大人,以前是痛的,现在不痛了。”
无惨喉结微动,一时无言。
却见逢一抬起了眼。
烛火落进他的眸中,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湿润,眼底盛着全然的赤诚与爱慕。
可那目光刚触到无惨,又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敬畏地垂下。
逢一轻声开口,因着紧张,一颗真心藏不住,连敬语也说乱了:“……大人,其实我受罚的时候总在想,我这点痛,和大人生病的痛比起来,哪个更难熬呢?我身上的伤,少则五六日,多则一个月便好了,可大人病了这么多年,您的痛,自然比我重上百倍。我没法替大人承受这些病痛,可若能让大人宣泄心头烦闷,得一点宽慰,便是小人莫大的荣幸了。”
说完,逢一便有几分期待——期待无惨暴跳如雷,叫他赶紧滚出去。
毕竟爱慕再怎么藏,都是很难完全藏住的。而逢一还记得,在之前某一次重启的任务中,他这个小学徒就没藏住心意,对无惨说过类似表白的话,当场就被无惨厉声咒骂,说他不过是个卑贱的平民,也敢痴心妄想爱慕他这样的贵人,还叫他别再恶心人,立刻将他赶了出去。
可是逢一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忍不住抬起头,却见鬼舞辻无惨怔怔地,他像是想斥责逢一,又知道他开口的话绝不会是斥责,可若不是斥责的话,他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于是,活了上千年的鬼之始祖,这是头一回,全然不知道该拿眼前的人怎么办才好了。
他只凭着心底那股莫名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哑着嗓子,生硬道:“我知道了。”
不是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
就在逢一差点想上前揪住无惨的领子,质问“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赶紧给我从鬼舞辻无惨身上出去”时,他却突然反应过来——
鬼舞辻无惨,你该不会是重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