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看向定定朝他举着酒杯的逢一，挑一挑眉：“怎么？”

“小人敬‘三公子’——”逢一垂下眼眸，好似在这一瞬，他下定了决心，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公子”十足的纨绔模样，只是他对于逢一为他斟满的那杯酒，以及满桌的菜肴，毫无入口的兴趣，碰也不碰。

没有乐人，没有伴奏，唯有一室的琉璃灯影。

逢一起舞的姿势并不算如何优美，但他四肢纤长，身形舒展得干净利落。

而他那张脸，光是静静坐着时，就轻易能将人迷得出神，现在添上了舞动的韵致，更显清艳，叫人目光追着，一秒都不舍得挪开。

远处，不知哪座神社传来一道悠长的钟声，似是僧人为故者祈福。

那钟声像一条哀伤的河，奔涌而来，裹住逢一，将他沉沉吞没。

这河流太宽了，吞没了逢一还不够，还要把坐在上首的人缠住，莫名的，“三公子”在呼吸间，都沾了几分湿凉的凄楚。

逢一舒展手臂——钟声落下，山林中好似传来一声哀婉的鹿鸣，利箭穿心，那是猎人射杀了它的伴侣。鹿在黑暗中蛰伏，蓄足了全身气力，以鹿角为刃，悍然向猎人复仇。

咚地一声，逢一足尖点地，旋身而起。

衣袂翻飞，如同刀光闪过。他脸上那点浅淡的悲伤散尽，在这一刻，宛如执刀斩鬼的使者，一身凛然而不可犯的神性，美得摄魂夺魄。

“三公子”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狠狠撞着，撞得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舞中的人，越是为这身影沉溺，暴戾的恼怒便越是在心底翻涌。

这舞不该是跳给他看的。

当初派人教导逢一跳舞的月华公子，此刻正躺在里间，奄奄一息地等死。可逢一却已在外间，对着另一个男人，翩然起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禀报：“启禀公子，人已送至城外。”

逢一的身形一顿，整个人重重地跌落在地。

“三公子”下意识地想要去扶。

只一瞬，他又靠了回去，眼底盘踞的情绪却红得吓人。

逢一伏在地上急促喘息，汗湿的衣物紧贴身体，在琉璃灯影里，清晰勾勒出那截纤细的腰。

然后他动了，他撑着自己，慢慢地，一寸一寸，爬到“三公子”脚边。

逢一抬起脸。

果然，这双漂亮的眼睛，在琉璃灯下看，愈发动人了。

逢一靠近了，他抬起手，细白的手腕从袖中滑出，轻柔地圈住“三公子”的脖颈。

隔着滑凉的绫罗狩衣，“三公子”的怀中是一团森森寒气，可逢一的身子却很热。

“三公子”喉头一滚，竟以为逢一要吻上来——可逢一只是侧过脸，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肩头。

逢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又轻又软，似一瓣落樱轻点池面，却搅得“三公子”心神大乱。

“大人……”他软声唤着，“您就别再戏弄小人啦。”

无惨气息一顿，恶声恶气地开口：“你在胡说些什么？！”

逢一没有争辩，只是将自己又往无惨的怀里拱了拱，拱得更深了些。无惨下意识收紧手臂，将他抱得一满怀。

无惨嗅到了逢一身上素来清浅的薄荷香气，混着方才饮下的薄酒的气息，可酒气之下，竟还藏着一缕陌生又刺人的苦涩。

“果真是大人。”逢一好似得逞一般，笑意愈深，眉眼弯弯的，“我本以为大人真的又病了，还担心了好久，万幸……您平安无恙。”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但从今往后，还请大人不要再拿您的康健开玩笑了……这般，我也是会生气的！”

无惨下意识便想呵斥——仗着得我几分纵容，也敢对我指手画脚？先前你当着我的面，转投他人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可到了嘴边，脱口的竟是一句冷硬的反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逢一不答，轻轻一瞥：“大人还要继续用这模样同我说话吗？”

话音未落，这身“三公子”的皮囊顷刻间消散，无惨恢复他原本的模样，长臂一收，扣住逢一，将人重新拥进了怀里。

好似今夜那一杯酒给了逢一胆子，他再不见先前小学徒那副唯唯诺诺。

逢一注视着无惨的眼睛，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像是要将这张脸看够了，看到再也看不见的那一刻。

“大人…… 我从一开始就不肯相信您会再次病重。见到师父以后，我便知道我没错，您绝不会是病了，一定是被人所害。我虽无用，哪怕拼上这条性命，我也会替您杀了那歹人，为您报仇。”

逢一话语里的冷冽，令无惨都感到意外。他正要开口，却听见一声坠地轻响，一柄短匕从逢一怀中滚落。

逢一望向那柄短刀，语气平静：“若不是我认出您了——原本，我是打算用这把刀，捅入那三公子的胸口。”

“你……” 无惨心头猛地一跳，急忙抱紧了逢一。只因突如其来的困倦席卷了逢一，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让他正一点一点从无惨怀中往下滑落。

慌乱间，无惨嗅到逢一身上那股苦涩的气息愈发浓郁了。

逢一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摸一摸无惨的脸颊。这是多么好看的一张脸呀，冠绝京都，高贵如天上的明月，可他终究没能抬起手：“虽然我不知道大人您是如何会这神仙一般的幻术。可大人……我是如此的爱慕您，又怎么会认不出您呢？正如同，大人也早就看出了我对您的爱慕吧。”

逢一停了停，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牵起一个极为苦涩的、自嘲的笑。

“大人，知晓了我的爱慕之后，您一定很烦扰吧。”

“一个卑贱的仆人，竟敢对主人怀有这等……痴心妄想。”

“您想赶我走，又不忍直言，所以才会扮作‘三公子’来劝我，对吗？”

无惨张了张口，他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望着逢一惨白的脸庞，一时间，心底涌出的恐慌正不受控地疯长。

逢一眼底的光亮一点一点涣散：“我不明白……却又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您真的身陷险境，我总是想要陪着您一起的……所以，今夜我除了带上那把刀，还调配好了毒药……好在……大人您没有喝那一杯酒……”

想到方才逢一朝“三公子”敬酒的那一幕，无惨的瞳孔骤然紧缩。

“让大人烦心，是小人的不是……很快……就不会了……”

下一秒，逢一猛地推开无惨。

“哇”地一声，逢一猝然呕出一口黑红的血，身子一软。

无惨心神大乱，不及思索便踉跄跪倒，疯了般去抓那倒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