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莉亚穿着黑色的修女服,衣领勒得紧紧的,袖口浆洗得发白,一道竖纹刻在她的眉间,是由经年累月的困顿与严苛凝结出来的。
她指向桌上那一罐日期新鲜、包装完好的罐头,愤怒地质问逢一:“说!这个罐头是哪里来的?我有没有教过你,偷窃是最卑劣的行径,是最不可饶恕的罪!”
这样的罐头会出现在超市里,会出现在黑.帮的餐桌上,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去垃圾山翻找食物的逢一手中。
“我没有偷!”逢一猛地抬起头,激烈地争辩道,“我遇见了一个配音剧团,这个罐头是剧团的团长送给我的……”
奥菲莉亚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敢撒谎!”
逢一浑身一颤,孩童稚嫩的声调里藏着哽咽的委屈:“我没有撒谎——!”
奥菲利亚指着圣母像:“过去跪下,向神忏悔你的罪!”
逢一跪在圣母脚下冰冷的石地上,在烛光摇晃的阴影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只要朝他扔去一顶修女帽,就能把小小的他全部罩住。
奥菲利亚转身抓起罐头,走到门外,搬起一块石头,狠狠一砸。
罐头炸裂开来,溅出的汁水和雪地的泥泞混在一起,沦落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污秽的颜色。
逢一怔怔地看着。
他在风雪中走了几个小时,将这一罐罐头小心地藏在怀里,无数次,他都觉得自己饿得快要昏死过去了,只要拉开拉环,他一个人偷偷吃掉一整罐罐头,也没有人会发现。
可他忍住了。他要把罐头带回来,带给奥菲莉亚,带给他的弟弟妹妹们。因为他是哥哥,是向奥菲莉亚承诺过,一定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不会让他们饿肚子的哥哥。
“除非你想立刻就下地狱,否则你再不准将这种肮脏的东西带回来!”
说完,奥菲莉亚前往主教堂厨房,艰难地换回一碗她认为洁净的土豆汤,香气弥漫,但这食物不是给逢一的。
“现在,去弥补你犯下的第二个罪过——将这碗汤喂给你的弟弟,不准偷吃。”奥菲莉亚冷着脸吩咐,“要不是你贪玩晚归,他不会因没人照看而病情加重。你是他的哥哥,这是你的责任。”
逢一堆积在胸口的委屈终于破了堤,随着眼泪一起,汹涌地流下来:“怎么就是我的责任了!你昨天才把他捡回来,说他是我的弟弟,可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
奥菲莉亚再度扬起手,逢一胆怯地缩了缩,却还是强撑着,拖着变调的哭腔:“奥菲莉亚,我求你不要再带新的孩子回来了。我天不亮就去垃圾堆翻找食物,可食物越来越难找,你还把我找回来的罐头给——”
“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这种话!”奥菲莉打断逢一,眼中闪过严厉的责怨,“你也是我在这样的雪夜里,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将你带回来,就该任由你冻死在那里!”
窗外,石墙上的冰棱掉了下来,猛地砸入雪地。有什么碎裂开来。逢一一颤,畏怯地缩起肩膀,将自己越缩越小,好似缩回到了那个雪夜里,包裹着弃婴的襁褓中。
逢一张了张嘴,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哑了,惶恐和难过在激烈地撕扯着他喉咙内壁的软肉,让他只能不停吞咽着眼泪。
奥菲莉亚偏过头,冷硬地道:“现在,去照顾你的弟弟。”
逢一紧紧咬着唇,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脸,而后端着土豆汤,站起来。
他去到一扇房门的背后,房间里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逢一生病的弟弟就躺在那里,盖着奥菲莉亚的修女服外袍。
逢一走过去,很是熟练地俯下身,一只手轻柔拖住弟弟的后颈,扶着他坐起来,弟弟坐得有些艰难,因为他踩中了黑.帮的陷阱,没了一条腿。
而后逢一舀起一勺土豆汤,吹了吹,这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弟弟唇边。
弟弟小口小口地咽了几勺,就偏过头:“逢一哥哥,你吃吧,我已经饱了。”
逢一一怔,他抿了抿唇,仍是将勺子递过去:“你吃吧,我不饿。”
弟弟却伸出手,摸了摸逢一扁扁的肚子:“你骗人,我都听见你的肚子在咕噜噜地叫了……逢一哥哥,我偷偷帮你看着奥菲莉亚修女,放心,她不会发现的。”
逢一回过头,门没有关,透过门缝,他看见奥菲莉亚正跪在圣母像前,虔诚地做着晚祷。
他掠过奥菲莉亚跪得笔直的背影,抬眼看向那尊垂着眼、永远神情悲悯的圣母像,不知为何,他心中渐渐涌出一股愤怒。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明明他从不敢偷懒,每天都在认真地祈祷,他并不贪心,他只向神祈求冬天能有一件保暖的衣服,使他不用冻得手脚生疮;祈求夏天能有一口干净的水喝,让他不用去臭烘烘的水沟里洗澡;祈求能每天找到一口吃的,令他和奥菲莉亚,还有弟弟妹妹们都不用再饿着肚子。
可为什么,神从来不回应他呢?
神真的能够听见世人的祷告吗?
还是因为,像他们这样生活在流星街,贫穷的、残缺的、被遗弃的孩子,是不配被神听见,更不配得到神的爱。
那这样的神,究竟算什么——
奥菲莉亚突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逢一。
那双眼睛仿佛穿了他心里所有渎神的念头,在她背后,圣母像洁白的羽翼瞬间化作恐怖的铡刀,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这个心怀不敬的孩子的头颅斩下。
逢一吓得浑身一僵,他死死地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找回了呼吸。
他猛地睁开眼。
逢一怔怔地看着厢房漆黑的格天井。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自从那晚无惨发疯,用触手将他捆得昏死过去后,他便在睡梦中浮浮沉沉,像一棵在两个世界间飘荡的蒲草。
他梦见修道院的大雪,梦见那日复一日的、麻木而倦怠的祷告,还梦见了那一罐罐头。
逢一想,也许是因为他太饿了,饿得就快要死了。
他挣扎着动了动,手脚依旧被束缚着,他使出了仅剩的所有力气,一点一点地,从寝台上往下挪。
他挪了很久,久到眼前一阵阵发黑,眼看他的鼻尖就要蹭到障子门冰凉的木纹。
倏地,障子门被拉开,凌厉的晚风灌了进来,无惨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