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阳听入耳里，心里也生出了许多酸楚，他想，元家妹妹这样哭了多少次呢，要哭多少次才能习惯呢。

而他家月牙儿，往后又要哭多少次呢？

他那么疼爱她，却对她做了最残忍之事。

“哥哥……”

汹涌的人潮中有一声细微的呼唤。

如同怀月出生那天如小猫儿一般的哭声，极小声的，几乎要趴到她嘴边才能听到。他当时很害怕她长不大。而她此后的每一年生辰，他都祈求她能快乐、平安地长大。

“哥哥！”

怀阳回过头，看到怀月站在沐青山的战马旁，气喘吁吁。

她显然是骑着快马过来的。

好厉害的小女孩，怀阳咧嘴大笑，张开双臂，朗声道：“月牙儿，不过来抱抱哥哥吗？”

怀月哭着笑了，飞快跑过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眼泪好多、好重，“我给你买了好多药，还有衣裳、鞋子，但是府里已经都给你购置好了……”

“你挑的肯定比他们挑的都好。”

“我还给你准备了一荷包的耳环。影左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打架肯定多，你不要跟别人打架，拿这些耳环去疏通……”

傻孩子，怀阳也红了眼眶，“不用，你留着，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城里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哥哥才能安心。”

“不行，你得收下，呜呜，这些一大半都是之前用你的月钱买的……”

怀阳被她逗笑了，只是笑容里有丝苦涩，“以后我们月牙儿只有自己的月钱可以用了，可怎么办啊。”

怀月听了哭得更是汹涌，“哥哥，对不起……”

对不起，一直故意不理睬你。

对不起，先前说就当没你这个哥哥。

怀阳紧紧地抱着她，将她的眼泪洇在衣襟里，也刻在心上，“没关系的啊……”

不用道歉月牙儿，哥哥知道，你只是在尽你所能地挽留我而已。

你不像爹爹一样能够操弄朝政，也不像哥哥一样懂行军打仗，你只是一只被困在城里的小鸟、被养在府里的花儿。

扇动自己的翅膀、枝干，已经是竭尽所能了。

哥哥都懂。

军伍已经开始整顿了，怀阳也快要离开了。

怀月连忙拿出那个捧着莲蓬的小女孩木偶，“这次我不会弄丢它了。”

语刚落，她便无法自控地抽泣了两下，勉强忍住，把木偶放进了怀阳的手心，再握拢了他的手掌。

小手包大手，大手包木偶，怀月将手抵在额心，闭眼哽咽道：“你好好保管它，你去哪，就把它带到哪。每一次回来，我都要看到你身上带着它，知道了吗？”

你不要去远北给我挑一个新的木偶。

也不要让沐青山代替你送木偶回来。

哥哥，你要平安回来。

怀月的眼泪滑落至下颌，经由她的手，再经由怀阳的手，落到了莲蓬的一个空洞里。

怀阳也闭眼，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遥遥军伍似乎望不到头，怀月盯着怀阳的身影，直至他彻底融入人群，再也分不清，她久久伫立着，再抬头望向不远处亭子飞翘的亭角，心里白茫茫一片。

人群中有老翁边吟边唱：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散在了哒哒的马蹄声中。

……

怀阳的离开好似将怀月的心剜了一块，却又好似将她本有着许多窟窿的心填上了一块。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木已成舟带来的平静，但她好似理解了沐青山那晚所说的“玉石俱焚”。

她害怕怀阳从军的选择，是因为她害怕重蹈覆辙。更害怕自己明明知道一切，却无法挽留。

她深深地厌恶上一世那个做错了太多的怀月，也深深地恐惧着会再次成为她。

所以当事况走至与上一世相同的节点，她便一次次地警告自己：不能做错！不能成为“那个怀月”！

为了纠正，或者说弥补，她甚至愿意付出性命。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曾想过，用自尽来逼迫怀阳留下来。

——但她不敢将这种沉重附加于怀阳之上，于是在遇上春儿出事之时，她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湖里。当时有个念头如潮湿阴冷的苔藓般盘踞在她的心头，那就是：

“若我出了事，哥哥就不能去从军了吧？”

这是她对上一世的自己的惩罚。

沐青山说得对，她好像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