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最后一声算珠落地的余响渐渐消散,整间屋子陷入彻底的安静。连日来被噼里啪啦声响填满的空间,骤然沉寂下来,反倒让人觉得有些不适应。
白玉堂靠在椅背上,闭着双眼,微微仰头,任由疲惫席卷全身。连续十天日夜不休地对账、演算,身体早已到达了极限。脖颈、手腕、腰背处处酸痛难忍,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他缓缓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驱散久坐带来的僵硬。十余天下来,原本光洁修长的指尖,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沾染着洗不掉的墨渍。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往日里灵动桀骜的光芒黯淡了不少,只剩下深深的疲惫。目光扫过案头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账册,从田产商铺到往来货单,从各地分号到田庄收成,整个白府所有账目,尽数清算完毕。
耗时十日,终究是将积压许久的事务处理妥当。
一旁的白福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将案头的账本、纸笔、算盘一一归置整理,动作轻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轻松。这十天他陪侍左右,亦是身心俱疲,如今账目结清,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五爷,所有账册全部清算完毕了。”白福将最后一本账本放进木架,转过身恭敬地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所有明细都已核对无误,只等到了月底,便可随同来往货船一并送往陷空岛归档。”
陷空岛是五鼠扎根之地,白家核心产业与总账本都留在岛上,各地分号账目定期汇总送回,这是多年来定下的规矩。
白玉堂微微颔首,从椅子上站起身。久坐之后猛地起身,头部一阵眩晕,身形微微晃了晃。他抬手扶了一把桌沿,稳住身形,片刻后才缓过神来。
他迈步朝着库房门外走去,脚步略显虚浮。走到门口,伸手推开紧闭多日的房门。
门外,黄昏的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库房内十余日的沉闷与陈旧。抬眼望去,漫天晚霞绚烂夺目,赤红、橘黄、淡紫层层交织,铺满整片天际,美得惊心动魄。
夕阳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身影包裹其中。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仿佛也被这漫天霞光抚平了几分。
白福紧随其后走出库房,见主子望着天边晚霞出神,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五爷,接下来您打算回房歇息吗?连日操劳,您身子要紧。”
白玉堂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看向白福,语气平淡地问道:“展昭可在开封府?”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听似随口一问,可白福心里清楚,这才是主子这十日以来,真正记挂的事情。
他早已料到主子会询问此事,连忙回道:“属下昨日特意派人去开封府打探过消息。衙役们说,展大人此番前往江南送信,中途遇上地方突发案件,不得已留下来协助处理,因此耽误了行程。如今公务已然了结,展大人正在返程的路上,只是路途遥远,还需要再过两日,才能回到开封府。”
两日后归来。
白玉堂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眸色微微一动。等待了整整十日,总算等到了归期的消息。虽然还要再等两日,可比起遥遥无期的期盼,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他站在原地,望着开封府所在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晚霞在天际缓缓流动,光芒忽明忽暗,映在他变幻不定的眼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