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一饮而尽。
温醇酒水滑入喉间,顺着食道缓缓沉落腹间,一股温和暖意缓缓蔓延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深夜山巅的寒凉,却始终暖不透心底那一点浅浅空落。
一杯又一杯,慢斟慢饮,不急不躁,不贪不烈。
他从不会醉酒误事,尤其在等候归人的时刻。
只求微醺,只求松弛,只求借淡淡酒意,消解十二日积压心底的牵挂与怅然。
山风温柔拂面,吹动他松散的墨色发丝,吹动素白衣袂轻轻翻飞。白日里紧绷的眉眼彻底松弛,往日桀骜张扬、凌厉锋芒尽数敛去,此刻的他,褪去锦毛鼠的江湖锐气,只剩温柔落寞、安静缱绻。
十二日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短到山河未改、风物依旧、初心未变。
长到足够让他枯坐十日账房,日夜不休,以繁芜琐事压制思念;足够让他日日奔赴开封空院,独坐等候,一次次期许,一次次落空;足够让他心底积攒起绵长无尽的惦念。
他抬眸望向山下那片璀璨灯火,眸光深沉温柔。
他能想象此刻千里归途之上,那人奔波劳碌的模样。
展昭定然不眠不休、星夜兼程,拼尽全力往开封奔赴。
那人素来心软,素来愧疚,素来不愿亏欠他半分。
此番误了生辰、误了约定、误了朝夕相伴,他心中必定比谁都自责难受。
白玉堂心底轻轻一叹,满是心疼。
傻猫儿,从来事事尽责、事事周全、事事为人考量,唯独不懂心疼自己。
为了百姓安危,为了公职本分,硬生生搁置归期,奔波千里,受尽劳碌风霜。
杯中酒再尽一盏,他轻轻放下酒杯,不再贪饮。
酒意微醺,刚刚好。
足够抚平心事,足够安定心神,足够消解孤寂,却不至于沉沉迷惘。
他静静倚坐软榻,抬眼望月,垂眸思人。
月色温柔,晚风缱绻,山巅寂静无声。
整整十二日的等候,所有焦躁、所有不安、所有空落,在这山夜清风之中,尽数沉淀安宁。
只差最后一日。
明日天光破晓,晨雾散开,他的猫儿,终将踏归故土,踏归他身侧。
今夜孤酒独酌,今夜山巅独守,今夜漫长孤寂,都将成为过往。
他抬手抚过怀间温热玉石,心底温柔笃定。
再等一夜。
一夜之后,山河相逢,故人归期,岁岁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