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局漫漫,黑手深藏,此刻难得一线近距溯源机会,绝不可失。
两人即刻提速,身形轻盈如风,顺着下沉密道,稳步纵深。
隧洞千回百转,层层向下,越往深处,地脉气场越沉,周遭岩壁的规制也愈发精细诡秘。
每隔数十步,岩壁便会出现一处浅浅的凹痕,纹路极简,是极其隐蔽的阵眼标记。
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岩石天然凹凸。
可二人一个精于机关阵道,一个熟于痕迹勘验,一眼便看破端倪。
“沿路留阵。”白玉堂低声道,“步步设防,层层锁脉,一旦误触,整条密道会瞬间塌封。”
对方撤离之时,沿路布下隐形阵禁。
不为杀敌,只为封路。
不求斩杀追兵,只求彻底断绝溯源之路,将所有真相、所有线索、所有追兵,永远埋葬地底。
凶险叠加,步步藏死。
可越是如此,越能佐证前路之人身份极高、底牌极深、所藏秘密极重。
展昭目光扫过沿途阵痕,步履沉稳不乱:“阵是后置的,仓促凌乱,规制不全。”
“对方急于脱身,无心细布天罗地网,只是粗略落阵阻拦,留有破绽。”
慌乱者必漏机,仓促者必失算。
这是人心之弱,亦是破局之机。
二人循着阵痕缝隙,避开机括节点,踩着最安全的脉络稳步前行,步步拆解、层层破防。
黑暗漫长,步步惊心。
又纵深百余丈,隧洞终于不再下沉,趋于平缓。
与此同时,前方幽暗尽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柔、近乎虚幻的暖光。
微光微弱,穿透层层黑暗,落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
有光,便有人烟。
有光,便有出口。
或是据点,或是中转,或是另一处地底密室。
真正的核心地带,近在咫尺。
可就在距离微光数十步之遥的岩壁上,一方突兀的刻痕,骤然拽住了二人的目光。
平整光滑、常年无尘的岩壁内侧,被人以利刃亲手刻下两个字。
字迹潦草、力道仓促、深浅不一,带着极致的恐惧、极致的悲愤、极致的临死仓皇。
——囚天。
简简单单二字,笔画扭曲,刻入石骨,深入肌理。
不似标记,不似暗号。
更似临死留名、绝境泣血、破壁喊冤。
展昭脚步骤然停驻,心口微微一沉。
他缓步贴近岩壁,指尖轻轻抚过凹凸扭曲的字迹,石面冰凉,刻痕锋利,硌得指尖生疼。
不是旧痕。
刻痕崭新,石屑未落,是近日所刻,绝非七年旧迹。
是被困地底之人,日复一日、绝境煎熬,趁着某次无人值守的间隙,偷偷以刃划壁,留下的泣血残字。
囚天。
困地囚人,暗网囚天。
原来这张地脉大网,困住的不止江山气运、朝堂天机。
还困住了无数知情者、无数匠人、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与冤屈。
有人默默死在地底,无人知晓。
有人默默困在地底,无人救赎。
有人拼死留字、泣血鸣冤,无人听见。
七年暗局,地底何止藏财、藏兵、藏阵。
藏满了无声枯骨、无名冤魂、无尽沉屈。
白玉堂望着那两个扭曲潦草的字,眼底的桀骜锋芒缓缓沉淀,覆上一层沉沉的冷寂。
他忽然懂了老工匠那句疯语里最深的悲。
井里有龙。
龙不是局,不是势,不是谋。
是囚于地底、不见天日、堆积七年、无人昭雪的万千冤魂。
潜龙蛰伏,不是蓄势登天。
是沉冤伏地,永世囚暗。
“他们不止造局谋国。”
白玉堂语声微哑,带着看透最深罪恶的寒凉,“他们在地下造了一座囚笼。”
囚真相,囚忠良,囚天机,囚人命。
凡窥见秘辛者,要么疯癫封口,要么深埋地底,要么永世囚暗。
展昭指尖缓缓收回,眸底温润彻底褪去,只剩凛然肃穆。
残卷载局,血痕指路,刻字鸣冤。
桩桩件件,皆是罪证。
字字笔笔,皆是滔天恶业。
前方微光摇曳,近在咫尺。
那片温柔暖光的背后,便是这地底囚笼的一隅人间,便是逆党藏身的幽暗巢穴。
展昭抬眸,看向身侧负伤隐忍、依旧身姿挺拔的人,轻声道:
“到根了。”
白玉堂颔首,白衣染尘,肩凝血痕,眼底却亮起破暗的锋芒。
“今日,破囚笼。”
“今日,放天光。”
千叠幽隧藏黑幕,一方暗骨泣流年。
七年地底囚天局,自此,该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