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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五章 红衣破雨,风尘千里赴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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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襄夜雨,浩荡无歇。

黑云压尽千山,雨幕垂落如帘,将荒山野岭笼入一片茫茫沉暗。天地间只剩风雨呼啸的巨响,草木折腰,泥水翻涌,荒林瑟瑟,处处皆是绝境般的肃寂。

就在这片死寂沉沉的风雨尽头,一阵急促沉烈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碎雾障,破尽风雨,铿锵落于山道之上。

蹄声极急,不乱、不躁,每一声都踏得沉稳决绝,带着日夜兼程的疲惫,更带着一往无前的笃定。

这不是赶路的马蹄。

是奔赴。

是不顾一切、踏尽山河、只为一人而来的奔赴。

长亭之内,白玉堂身形微顿,眸光骤然投向雨雾茫茫的来路。

即便隔着千山雨障,隔着遥遥路途,他心底已然清明。

来人是谁。

普天之下,唯有一人,会在得知荆襄危局后,弃尽衙务、不辞风雨、千里狂奔,闯这片逆党腹地,赴这座宿命危楼。

风声猎猎,吹动他雪白袍角,白衣濯雨,干净通透,腰间静静悬着一柄画影刀,刀鞘雕纹精致,敛尽锋芒,此刻却不再是先前那股孤冷决绝的死寂。

眼底深处,悄然漾开一丝极淡、极轻、连他自己都未曾细察的安稳。

半生江湖独行,遇事向来一人决断、一人承担、一人生死自负。

他早已习惯前路无人等候,身后无人牵挂,绝境无人并肩。

可今夜,风雨长夜,荒山绝岭,真的有人,为他踏破万重夜雨,跨越千里山河,匆匆赶来。

一旁的林晚静静立在亭边,望着来路翻涌的雨雾,心底温然落定。

来了。

这场迟到了千年的相逢,终究在宿命落笔之前,如期而至。

原著里那一场隔世错位、终生迟憾,在此刻,彻底作废。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碾压过泥泞山道,破开层层雨幕,最后稳稳停在长亭外数步之遥。

雨雾分开,一道挺拔绯色身影,骤然落入沉沉夜色。

展昭一身御前四品大红官袍,尽数被暴雨浸透。

猩红锦缎贴在挺拔脊背与宽阔肩头,颜色被雨水浸得愈发深重浓烈,像风雨里燃着的一团灼灼明火,破开整片荒山的暗沉死寂。官帽束发端正,一丝不苟,纵使千里奔波、满身风雨,依旧守着庙堂护卫的端正威仪。

腰间悬着上古名剑巨阙,宽沉剑鞘贴合身侧,沉甸甸的剑身藏于鞘中,唯有熟悉之人方知此剑削铁如泥、力道浑厚,专克世间奸邪兵刃。剑穗被雨水打湿,紧贴鞘身,无半分凌乱。

他自汴梁日夜驰马,不眠不休,一路风餐露宿,马不停蹄,眼底藏着深重的倦意,眉骨凝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唇角紧抿,神色肃然,周身萦绕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惶急。

自收到荆襄密报那一刻起,他便再无半分安宁。

密报寥寥数语,言及白玉堂孤身入荆襄,追查逆党重案,冲霄楼凶险莫测,逆党布网重重,杀机暗藏。

旁人读之,只当是江湖五爷又涉险局、肆意闯荡。

唯独展昭心底寒意骤起,瞬间洞悉真相。

他太懂白玉堂。

太懂他看似张狂散漫的性子下,藏着怎样宁折不弯的侠义,怎样以身殉道的执拗。

但凡寻常江湖纷争、寻常凶险危局,白玉堂从不会悄无声息孤身远赴、不告而别。

他这般独自隐入荆襄腹地,必然是查到了惊天秘局,查到了无人敢碰的朝堂沉暗,查到了一场举国合围、专为他布设的死棋。

他不告而别,不是轻狂任性。

是打算一人揽尽所有罪孽,一人扛下所有凶险,一人赴死破局,绝不牵连开封分毫,绝不拖累自己半分。

一念及此,展昭心底惶急几乎压垮理智。

他身居朝堂,深谙权贵私心、官场浑浊、结党营私的可怖。

他比谁都清楚,若白玉堂执意孤身闯冲霄楼,便是九死无生。

从此江湖失一白五爷,世间少一真侠义,而他,余生岁岁年年,再无相逢之日,只剩一座残楼、一场迟憾、终生无解。

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结局。

故而他不顾夜深路险,不顾风雨滔天,不顾公职羁绊,不顾前路未知凶险,连夜策马,弃所有琐事,抛所有规制,一心奔赴荆襄。

千里长路,风雨兼程,不敢歇,不敢缓,不敢迟半步。

他怕。

怕迟一刻,便天人永隔。

怕迟一瞬,便终生不见。

雨雾翻涌,展昭利落翻身下马。

靴底重重落于泥泞青石,溅起细碎水花。他抬手随手勒紧马缰,将奔波千里的坐骑拴在道旁老树,动作沉稳迅速,没有半分停歇,目光第一时间穿透雨帘,牢牢锁在长亭之中。

落在那道雪白挺拔的身影,以及他腰间垂落的画影刀上。

看清那人安然无恙、白衣依旧、未伤未残、未入绝境的瞬间——

展昭紧绷了数日的心弦,轰然松弛。

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心底压着的惶恐、无数彻夜难安的焦灼,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化作深沉的安稳与释然。

还好。

还好,来得及。

还好,今夜风雨未误,山河未隔,他终究赶在了一切悲剧发生之前。

只要人还在,只要尚未入局,所有死局,皆可翻盘。

展昭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淋漓雨水,动作沉稳端方,哪怕满身风雨狼狈,依旧是那副温润清正、风骨凛然的模样。

他抬步,踏雨而来,一步步走入长亭,走入这片隔绝风雨的小小安宁之地。

绯衣染雨,步步生沉,腰间巨阙剑随步伐轻晃,发出细微厚重的金属嗡鸣。

一红一白,一庙堂一江湖,一风尘奔赴,一静待相逢。

巨阙沉剑对画影宝刀,千古江湖最遗憾的错位,在今夜风雨长亭,彻底圆满。

亭中寂静,唯有雨落檐角簌簌不绝。

展昭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亭中陌生的林晚身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与审慎。

荒山深夜,暴雨封山,此地凶险至极,寻常江湖人避之不及,更遑论一个衣着素净、气质温婉、全无武林戾气的陌生女子。

来路莫名,出现诡异。

但他眼底只有审慎,毫无敌意。

今夜事关玉堂性命,事关冲霄危局,事关朝野逆乱,他不轻易轻信旁人,却也不会无端猜忌加害。

他素来温润仁正,处事公允,待人有礼,即便心生疑窦,依旧礼数周全。

只是此刻,他无心深究旁人来历。

所有心神,大半依旧落在身侧白衣少年身上。

白玉堂看着满身风雨、千里奔赴而来的红衣之人,看着他身侧那柄名动江湖的巨阙剑,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坦然、温热、歉疚、动容,层层交织。

他本打算一人赴死,一人了结棋局,一人背负所有污浊骂名与凶险绝境,腰间画影刀独对九层杀机。

他以为自己这般,是周全,是体谅,是不拖累知己。

此刻看着展昭眼底未散的惶急、满脸未褪的风尘、满身湿透的官袍,以及那柄时刻相伴、愿与他共闯险地的巨阙剑,他才彻底明白——

他的独自担当,从不是成全。

是辜负。

辜负知己牵挂,辜负相逢情义,辜负岁岁相知的双向珍重。

白玉堂素来洒脱不羁,惯于笑对风雨、傲对世人,此刻心底竟生出一丝浅淡的愧色。

他轻声开口,语声清润,褪去平日惯有的桀骜张扬,多了几分坦诚柔和:

“展大人千里奔波,辛苦了。”

一声展大人,依旧是往日称呼,却不再是从前疏离有度、江湖庙堂各安其道的分寸。

多了几分历经宿命、看透牵挂后的珍重。

展昭闻言,微微摇头,温润眉目间尽是释然沉静,声音被夜雨浸得微哑,却笃定安稳:

“不辛苦。”

他目光定定看着白玉堂,视线不经意扫过那柄寒光内敛的画影刀,字字真切,藏着心底最深的执念:

“能赶来,便是万幸。”

万幸,你尚未孤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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