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霄楼第二层悬空翻板阵的杀机尽数消散。

万丈尖刺深坑被锁死的翻板牢牢遮盖，方才惊心动魄的失重危机已然远去，可楼内残存的阴寒之气，却顺着木梁缝隙缓缓渗透上来，裹挟着一股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异香，在昏暗密闭的楼宇间悄然弥漫。

白玉堂收好了画影刀，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刀鞘，方才在翻板阵中段，展昭单手悬身相托的画面，仍在他心头反复翻涌。

那人明明身负公职，素来沉稳内敛，万事讲究章法分寸，可在生死一瞬，本能里最先护住的，永远是他。

这份情谊，不张扬、不炽热，却沉厚绵长，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叫人无从忽视。

展昭立在一旁，将巨阙剑稳稳归鞘，宽大的绯色官袍微微垂落，遮住了方才为救白玉堂时绷紧的肩背。他垂眸看向自己左臂那道浅浅的擦伤，白玉堂方才敷上的药膏药性温润，早已压住了弩箭残毒，只是皮肉处依旧带着细微的酸胀。

他抬眼望向通往第三层的狭长阶梯，阶梯隐在浓重的阴影里，越往上，空气越是浑浊沉闷，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也愈发清晰。

“第三层，便是毒雾噬心阵。”展昭语声低沉，在寂静楼内缓缓散开，“林姑娘先前说过，此层毒瘴无色无味，初闻只觉气息温润，实则专侵经脉，滞涩内力，扰人心神。原著玉堂孤身至此，只能强行闭气硬闯，强压经脉撕裂之痛，内伤淤积，为后几层埋下祸根。”

白玉堂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白衣与绯衣在昏暗光影里交叠。他抬眸望向阶梯上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桃花眸敛去几分锋芒，多了几分细腻的沉凝：

“这毒最阴毒之处，不在伤人皮肉，而在攻心。”

“它不会瞬间致命，只会一点点蚕食内力，让人心慌气乱、疲惫涣散。孤身一人时，心神本就紧绷，一旦内力受损，极易陷入绝望。”

从前他独闯此处，便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硬生生闭气狂奔而过，可经脉被毒雾侵蚀的滞涩感，却足足困扰了他数日。如今身旁有展昭在侧，巨阙重剑守御沉稳，两人心意相通，反倒不必再那般孤注一掷。

“只是此毒无药可即刻化解，吸入片刻便会受扰。”白玉堂侧首看向展昭，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叮嘱，“你内力沉厚，巨阙剑以力破势，本就耗损极大，若是经脉再受毒瘴阻滞，怕是难以应对后续杀机。”

展昭闻言，温润的眉眼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身侧少年清俊的侧脸上，语气笃定又柔和：

“我知晓轻重。正因为知晓此毒凶险，才更要与你相互照应。你身法灵动，画影刀锋利无双，可内力一旦被毒瘴侵扰，身法便会滞缓。”

“我持巨阙在前，以浑厚内力护住周身清气，替你隔绝大部分毒雾；你在后探查毒气源头，斩断阵眼，我们二人内外相护，总好过一人硬扛。”

他从来不是逞勇之人，行事步步稳妥，分得清轻重缓急，担忧藏于心底，却从不会因心绪慌乱，打乱破局的节奏。

白玉堂心底微动。

世人都说展昭刻板守礼、循规蹈矩，一身官袍束缚了心性，可只有与他并肩生死，才知这份沉稳之下，藏着最妥帖的温柔。他从不会把担忧挂在嘴边，却事事替人周全，处处为对方考量。

“好。”白玉堂颔首应下，握紧了腰间的画影刀，“那便依你。只是切记，不可强撑，一旦察觉经脉滞涩，即刻退后半步，不可硬扛。”

“你亦是。”展昭轻声回他，指尖已然按在了巨阙剑柄之上，“玉堂，莫要只顾着探阵，忘了护好自身。”

一句简单的相互叮嘱，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浓烈的誓言，却是知己之间，最真挚的牵挂。

二人不再多言，抬脚踏上通往第三层的阶梯。

越是往上，空气越是凝滞压抑，楼外的风雨声渐渐远去，密闭的空间里，那股温润却阴毒的毒雾，愈发浓郁。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像细密的蛛网，丝丝缕缕缠绕在周身，顺着呼吸，缓缓侵入肌理。

展昭率先一步踏上第三层的地面，宽大的巨阙剑瞬间出鞘，浑厚的内力自体内奔涌而出，顺着剑身流转，在周身撑起一道无形的气劲屏障。

厚重的剑身横在身前，剑风沉稳凛冽，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毒瘴逼退数寸，护住了身后的白玉堂。

“毒气已至，屏住呼吸。”展昭沉声道，气息平稳，不受周遭环境惊扰。

白玉堂紧随其后，屏息凝神，画影刀悄然出鞘半寸，锋利的刀锋寒光内敛。他抬眸扫视整层格局，第三层的空间比前两层更为开阔，四周墙壁平整，无一处机关暗弩，也无悬空翻板，唯有中央一尊古朴的青铜香炉，正缓缓散出缕缕无色毒烟，顺着空气，弥漫整层楼宇。

那便是毒雾的源头。

香炉之下，暗藏机括，只要香炉不毁，毒瘴便永无止境，源源不断。

“阵眼在中央香炉。”白玉堂压低声音，目光紧紧锁定青铜炉鼎，“只要斩断香炉底部的机括，毒雾便可尽数消散。只是周遭地面暗藏细小毒针，贸然上前，极易中招。”

展昭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细密的暗针，沉声道：“我上前开路，巨阙剑扫开毒针，你伺机斩断机括。”

话音落下，他脚步沉稳，手持巨阙重剑，一步步朝着中央香炉逼近。厚重的剑身每一次挥扫，都带着强劲的劲风，将地面细密的毒针尽数击飞、碾碎。浑厚的内力屏障始终护在周身，隔绝着源源不断的毒瘴，可无形的毒气依旧顺着屏障缝隙，缓缓侵入他的经脉。

不过片刻，展昭便觉得四肢微微发沉，丹田处的内力开始有了滞涩之感，呼吸也悄然急促了几分。

毒瘴已然侵入。

白玉堂跟在他身后，敏锐地察觉到展昭步伐细微的迟滞，桃花眸瞬间凝起一丝担忧，轻声唤道：“展大人，你已然受毒，退后半步，换我上前。”

展昭此刻心头确实翻涌着对自身状态的警觉，可他深知白玉堂身法虽快，却不耐久耗，若是白玉堂在此处受毒，后续几层更为凶险的机关，便会陷入被动。

他咬了咬牙，压下经脉的滞涩，轻声安抚：“无妨，尚能支撑。你抓紧时机，莫要分心顾我。”

他刻意放缓了呼吸节奏，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巨阙剑依旧稳稳横扫，一步不退。

白玉堂看着他挺拔却微微紧绷的背影，心底又暖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