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层齿轮轰鸣的余响彻底消散。
漫天飞溅的铁屑、交错杀伐的锋刃尽数隔绝在身后，密闭的楼宇终于褪去震耳的机械巨响，重回死寂微凉。穿堂清风掠过，稍稍吹散了满身铁血戾气，却吹不散两人身上浅浅的伤痛与沉凝的心绪。
白玉堂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
方才强行以画影刀卡锁高速咬合的齿轮，硬生生抗衡千斤绞合力，虎口早已崩裂渗血，细碎的血珠凝在刀身纹路间，干涸成浅浅的暗红。指尖每一次发力，都带着尖锐刺骨的麻痛，连握稳刀柄都需强忍不适。
他侧头望向身侧的展昭，目光落在那片被血色浸染的绯色肩头。
厚重官袍撕裂一道狰狞裂口，底下纵横交错的细碎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皮肉翻卷，看着便触目惊心。齿轮余劲的重击、飞铁刃的切割，双重伤势叠加，远比他手上的外伤要沉重数倍。
可自始至终，展昭未呼一声痛，未露半分怯，闯过绝杀阵后，第一件事仍是牵挂他的安危。
展昭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掩住肩头伤口，语气温和如常，无半分疲态：“伤势无碍，不影响行动。七层在前，不宜久歇。”
他素来如此。克己隐忍，痛不言、伤不露，永远将大局放在身前，永远将自身安危放在最后。
白玉堂看着他故作安然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推脱的认真：“六层伤势不轻，七层是悬空绝路，无半点借力之地，你带伤前行，太过凶险。”
“我身法轻盈，擅长凌空辗转，前路探路由我。巨阙剑沉重耗力，你只需稳住自身，守住后路，切莫再强行发力、以身挡险。”
经过六层血肉相护的绝境，他早已不愿再看见展昭为自己添上新伤。从前孤身无依，万般凶险只能独扛；如今知己并肩，他便要拼尽所能，护对方周全。
展昭抬眸望向通往七层的漆黑通道，眸色沉凝郑重。
第七层，断梯悬空阵，是整座冲霄楼最接近死亡、最无容错率的绝境。
无机关暗器，无毒雾幻境，无伏兵死士。
只有一道悬空万丈、断断续续、朽烂脆弱的独木断梯，横跨整层虚空。
梯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遍布淬毒尖刺与锁魂铁钩，坠落便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绝无半分生机。
原著之中，白玉堂一身重伤、内力透支，独自踏过这万丈绝梯。朽梯寸寸断裂，身形数次悬于绝境，指尖磨破、力道耗尽，数次濒临坠渊，凭着最后一口傲骨与韧劲，硬生生爬过这条生死路，早已耗尽半条性命。
那一路悬空孤绝，是无人兜底、无人相护的彻骨绝望。
展昭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白衣少年，温润嗓音带着笃定：“我知晓七层凶险。正因无路可退、无险可避，你有伤在身，更不能独自涉险。”
“你身法灵动，负责辨梯、择路、预判朽木断裂之机；我持巨阙稳重心神，以重剑借力定风，替你稳住悬空身形。你我相互依托，便是最稳的生路。”
他看透白玉堂要强护他的心意，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
知己并肩，从不是一人单向奔赴、一人独自守护。
你护我无伤，我护你无坠，生死相托，本就是双向的笃定。
白玉堂望着他眼底不容置喙的坚持，心底温热翻涌，终究轻轻颔首：“好。彼此相护，绝不逞强。”
两句承诺，轻落于寂静楼中，胜过千言万语的誓言。
二人不再多言，敛尽心绪，压下周身伤痛，稳步踏上通往七层的石阶。
一步踏入第七层，寒意瞬间侵体。
扑面而来的是万丈高空的凛冽阴风，漆黑的虚空铺展眼前，整层楼宇空空荡荡，无梁无柱，无依无靠。唯有一道腐朽发黑的独木长梯，悬空架在万丈深渊之上，蜿蜒通向七层尽头的出口。
木梯年久风化，大半梯身虫蛀朽烂，布满细碎裂痕，多处梯板断裂空缺，断断续续、摇摇欲坠，仿佛微风一吹，便会彻底崩塌坠落。
下方深渊漆黑死寂，隐隐泛着寒森森的冷光，无数尖刺铁钩隐匿在黑暗之中，散发着夺命的戾气。
一眼望去，便让人头晕目眩、心神震颤。
这是真正的踏错一步，便是阴阳两隔。
白玉堂敛去所有杂念，凝神聚气，将一身轻功提至巅峰。虎口的刺痛阵阵传来，牵扯着整条手臂酸胀发麻，他微微调整握刀姿势，将画影刀轻悬掌心，既方便借力稳身，亦可随时格挡突发危机。
“我先行。”
话音落，他足尖轻点，身形轻盈掠起，稳稳落于第一截完好的梯板之上。
朽木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咯吱脆响，随时都有断裂崩塌的风险。
白玉堂俯身轻踩，精准试探梯板承重，目光快速扫过前路层层断口、朽烂之处，沉声回头叮嘱：“梯身极脆，不可重踏，步步轻落。你身负重伤、持剑沉重，切记稳住重心，切勿急进。”
展昭立在梯口，手握巨阙重剑，绯衣在凛冽阴风里微微翻飞。他肩头伤口被冷风裹挟，刺痛阵阵加剧，内力运转间，撕裂的痛感蔓延周身，却依旧身姿挺拔、稳如苍松。
“我晓得。你只管前行，无需回头。”
语毕，他足尖轻抬，沉稳落于朽梯之上。
厚重巨阙剑并未举起杀伐，而是微微垂落，剑脊贴近梯身两侧，以浑厚内力稳住气流、压住摇晃的朽木，硬生生为脆弱断梯平添几分安稳。
一人在前探路，步步精准，踏朽木如履清风；
一人在后稳阵，持重剑定风，镇虚空稳住生路。
前路断口遍布，朽木层层虚空。
白玉堂遇断处便凌空腾挪，白衣翩跹，于万丈深渊之上辗转穿梭，身姿轻盈得仿佛不染尘俗；展昭紧随其后，巨阙剑轻扫气流，抵消凌空风压，稳稳托住他所有悬空失衡的瞬间。
一路行至中段，是整道断梯最凶险的核心绝境。
此处梯板尽数朽烂，中间空缺丈余，无半点落脚之地，左右无任何借力梁柱，脚下便是无底深渊，是原著里白玉堂最险坠渊的生死关头。
“此处需凌空飞跃，无半点缓冲。”白玉堂驻足回身，目光郑重看向展昭，“你带伤在身，重心不稳，切勿强行纵跃。我先过去，再回身接你。”
他不愿展昭带伤强行发力，生怕他旧伤牵动、身形失衡，坠入万丈深渊。
展昭却轻轻摇头，目光坚定：“无需折返，浪费体力。你我同步纵跃，我以巨阙剑脊相抵，互为借力，更稳更速。”
话音未落，身前原本尚且稳固的半截朽梯，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咔嚓——！”
裂痕瞬间蔓延整片梯板，腐朽木渣簌簌坠落虚空！
梯身骤然大幅摇晃，整段木板瞬间塌陷悬空！
变故突生，猝不及防！
白玉堂立足的梯板骤然崩裂，身形猛地往下一沉！
失重感瞬间席卷周身！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下是夺命尖刺，凌空无半点依托！
“玉堂！”
展昭瞳孔骤缩，心头骤然一紧，全然不顾自身处境、不顾肩头剧痛，本能地飞身探出！
他弃了所有稳妥分寸，不顾朽梯随时整体崩塌，身形猛地往前扑出，单手脱离巨阙剑柄，指尖全力朝前抓去！
风声呼啸，生死一瞬！
白玉堂下坠的身形堪堪悬空，腰侧忽然传来一道滚烫有力的攥握！
展昭五指死死扣住他的腰侧衣襟，力道极致沉猛，拼尽全身气力，硬生生拽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可这般极限拉扯，代价极大。
身后仅剩的半截朽梯根本承载不住两人重量，轰然彻底崩碎！
展昭立足之地瞬间全无！
两人身形齐齐悬空，双双坠入万丈深渊之上！
天旋地转，阴风猎猎，死亡的寒意瞬间包裹周身！
千钧一发之际，展昭从未松手！
他单手死死攥着白玉堂，另一只手凌空死死握住巨阙剑柄，沉声道：“抓稳我！”
失重、悬空、无依无靠，肩头伤口因极致发力彻底撕裂，剧痛席卷五脏六腑，血色顺着衣袍不断渗出，染红了整片绯色衣襟。
可他牙关紧咬，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唯有死死护着身前之人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