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长亭的最后一缕官声散尽时,日头已然西斜。
冲霄楼逆案尘埃落定,封箱落印、囚车固锁、名册清点完毕。
满山隔夜的血腥被午后暖风慢慢吹淡,只余下山石草木间清冷的气息,衬得整座荒山终于褪去连日阴诡肃杀,归于平静。
浩荡押解队伍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青石山道,辘辘声响连绵铺远。
甲叶轻鸣,马蹄稳踏,兵丁列队井然,严守沿途要道。
前路虽无明火杀机,可襄阳王盘踞荆襄数十年,余党散于山野,难保没有亡命之徒潜伏伺机。
是以一路戒备未曾松懈,稳妥庄重,徐徐向山下官道行去。
展昭随队伍并行在中段,一身绯色官袍洗去了大半血污,却掩不住衣料下肩头层层包扎的白绫。
昨夜九重危楼连番血战,外有兵刃擦伤贯穿肌理,内被逆首重掌震滞气血,伤势参差交错。
他素来克己自持,步态端稳如常,不见分毫狼狈,唯有极细的步伐顿挫、下意识收束左肩的小动作,泄出一身未愈的酸痛沉乏。
白日公务在身,百官兵丁环侧,他是御前四品护卫,是此行主理之人,调度规整、查察戒备、稳镇人心,一应分寸端得无可挑剔。
可那份压在心底、沉滞至今的郁结,半点未曾舒展。
白玉堂始终与他并肩同行。
白衣落落,步履轻逸,依旧是那副闲散无拘的模样,看似漫不经心随路而行,实则耳通四野、目察八方。
一路山林风动、枝叶轻摇、远处禽鸟惊飞,所有细微异动皆落感知之中。
他昨夜耗力最巨,内伤外伤俱在,却素来傲骨隐忍,从不将疲色孱弱示人,只一路悄然随行,不动声色护在身侧。
山路崎岖湿滑,他便暗暗半步外挡,替他隔去崖边险径;山风穿谷微凉,他便刻意落后半寸,替他挡去直扑肩头的冷风。
所有护持,细微无声,分寸恰好,人前半点不显。
一路西行,暮色渐浓。
远山轮廓被落日染得温沉,旷野长风徐徐铺开,吹得林间绿意翻涌。
白日喧嚣漫漫褪去,官道安宁开阔,无惊无险,一路顺遂。
可展昭眉眼间那层浅淡不散的沉郁,自始至终,未曾消弭。
旁人看不破,白玉堂却看得分明。
那不是伤势困顿的疲惫,不是路途迢迢的倦怠,更不是押解重犯的沉压。
是心结。
是自他收到信件策马奔赴荒山、撞见那人、察觉白玉堂心境骤变之后,一瞬崩塌、便再未曾彻底舒展的沉重心结。
待到天色彻底垂暮,远山吞尽残阳,队伍恰好行至山间一处僻静驿站。
此处远离市井喧嚣,院落简朴清净,四面环山,通路寥寥,最是适宜驻留休整。
武官见连日鏖战、众人劳乏,又顾念二人伤势未愈,遂上前请示,今夜就此留宿,待来日天明再续赶路。
展昭微微颔首应允。
官兵迅速布防值守,分守四角要道,篝火点点亮起,稳稳圈住一方安宁。
囚车、封箱尽数安置稳妥,院落内外肃然有序,再无半分慌乱紧绷。
夜色彻底落定。
待兵丁各司歇息、周遭人声渐寂,整座驿站彻底静了下来。
晚风穿庭,树影婆娑,檐下灯影轻轻摇晃,将一室静谧衬得愈发深沉。
二人居于后院两间静室,相邻而居,无人惊扰。
烛火幽幽,暖光铺落案前,映得一室安宁妥帖。
展昭静坐灯前,垂眸调息。
白日一路颠簸,体内淤气反复翻腾,肩背伤口牵扯不断,丝丝缕缕的钝痛连绵不散。
他缓缓吐纳静息,规整紊乱经脉,可心绪始终无法全然平和。
压在心底的那块巨石,从数日之前骤然落地,沉甸甸悬到今夜。
一切心绪起落,皆始于一封加急密报。
彼时他在开封,骤得讯息,知悉白玉堂独身奔赴荆襄、欲破冲霄死局。
他太懂白玉堂。
嫉恶如仇,刚烈孤勇,遇天下不平必以身赴之,从不避险、从不畏死。
朝野文武避之不及的死地,江湖群雄不敢触碰的杀局,只要事关苍生社稷,他便一定会去。
那一刻,展昭心底便生出最坏的预判——
无人援手,无人并肩,孤身入局,九死无归。
那只是他心底隐秘的揣测,是最不愿成真的预感,他尚且存着一丝侥幸,盼自己赶得及、盼局势有转机、盼能拦他一命。
他星夜疾驰,风雨兼程,马不停蹄奔赴荆襄。
无人知道待他赶到之时,远远看到白玉堂还好好站在那里时,心里有多庆幸。
彻底抵达荒山,才发现除了白玉堂,还有一位穿的奇怪的陌生女子。
他未曾亲耳听见女子所言的全部话语。
而以白玉堂的性子,本就孤傲嘴硬,惯于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与心事,更不会将那等注定殒命的悲凉结局,原原本本、一字一句讲给旁人听。
但那日他初见白玉堂,便察觉此人神色异常。
往日随性张扬的人,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决绝与孤凉,沉默得反常。展昭再三追问,白玉堂也只是淡淡一句带过。
只说,那姑娘看相颇准,言他此番入局,凶险至极,怕是有去无回。
寥寥一语,轻描淡写,已是他肯吐露的极限。
可展昭何等通透,何等了解他。
仅凭这一句,结合冲霄楼机关密布、死士无数的绝境,结合白玉堂宁折不弯、孤身担事的性子,他便瞬间在心底,拼凑、补全、坐实了那完整而寒凉的结局。
他知道,那女子必然说得更狠、更绝。
必然说这一局本就是专为白玉堂布下的死劫。
必然说他性情太烈、太过孤绝,向来一人担尽天下不平,注定无援无依。
必然说,他本该孤身鏖战至力竭,最终埋骨荒山,只留一段侠义传说,一场无人可解的千古憾事。
白玉堂不愿示弱,不愿把自己的宿命摊开给别人看,便只含糊带过。
可展昭,早已看得透彻明白。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成了压垮他所有侥幸的最后一根稻草。
展昭一路奔来,拼尽速度,满心只想拦下这场悲剧。
可最后换来的,却是知己早已心知凶险、依旧决意赴死的决绝。
短短时日之内,他体会了从预判惶恐、到印证绝望、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提剑赴死的极致无力。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夜的心境。
明知前路是必死之局,明知此人本有陨落定数,明知他傲骨难折、侠义难凉,纵使心痛焦灼,纵使万般不愿,也拦不住他入局破局、以身赴义。
那种无力,是一瞬压垮心神、顷刻沉落心底的寒凉。
看着白玉堂转身走向漆黑危楼的那一刻,他几乎攥碎了掌心。
对方踏入黑暗的一瞬,他便即刻提剑紧随,不顾一切闯入九重杀阵,唯一执念,便是从那既定的宿命之中,硬生生将人抢回来。
一夜血战,刀光遍地,机关夺命,死士围杀。
他们并肩踏平凶险,浴血破局,硬生生推翻了那潜藏在暗处、本该落地的悲剧结局。
如今风波尽定,大局终平。
逆首束手,罪证俱全,祸根尽拔。
那一场千古憾事,终究未成。
可这段时间压落心底的后怕、寒凉、无助、焦灼,却从未真正散去。
只是白日公务压身、兵丁环绕,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维持着护卫的端正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