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澜山的营帐内很安静。
宁萧掀帘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尤黎。
他坐在帐中一方蒲团上,背对着帐门,白发垂在身后,像一匹未裁的素缎。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盏灯,灯火幽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帐内没有点熏香,但那股海盐般的清冽气息仍在,淡淡的,若有若无。
宁萧的脚步骤然放轻了。
他走过去,在尤黎身后三步处停下。
"尤师兄?"
尤黎没有回头。
"……你怎么来了。"
不是疑问句。没有问号,尾音也没扬起来。只是一个很平的陈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庆功宴你不去,"宁萧绕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仰头看他,"我来看看你。"
尤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必。"
宁萧没有走。
他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尤黎。灯火将尤黎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蓝眸在暗处显得更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你真头疼?"宁萧问。
"嗯。"
"我看看?"
"不用。"
宁萧没理他,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尤黎整个人僵住了。
那僵和之前几次不同——不是惊,不是躲,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溃"的反应。他的肩背绷如弓弦,呼吸停了一拍,蓝眸骤然收紧,瞳孔缩成一线。
宁萧的手指停在他的额角,指腹下的皮肤微凉,比常人温度低些。
"有点凉,"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摸自己的剑,"不像发烧。哪疼?"
尤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突然触碰的玉像,不知道该碎裂还是该活下去。
宁萧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应,便自顾自地把手指从额角移到了太阳穴,轻轻按了按。
"这里?"
尤黎的呼吸乱了。
非常短促的一乱,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宁萧离得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他睫毛扇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宁萧。"
尤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紧绷到极处的克制。
"你别——"
"别什么?"宁萧的手指还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力道不重,跟汝溪河边那些老婆婆给孙儿揉脑袋似的,"我师父说头疼揉揉就好了,你信不信?"
这话胡扯得离谱。谢长庚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但宁萧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这是修仙界公认的治疗头疼之法。
尤黎没有反驳。
他没有推开宁萧的手,也没有再说什么"不必"。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微微颤抖。
宁萧看见他闭眼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软。
很奇怪的软。像踩在雪上,脚下松松的,不知道下一脚会踩多深,但就是想继续走下去。
他继续揉着尤黎的太阳穴,动作慢而轻,像在安抚一只不让人靠近的猫。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盏茶——尤黎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
那种绷如弓弦的紧一点一点地卸掉,像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些,眉心的蹙结也松开了一点。
宁萧看着他的眉眼渐渐舒展,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好点没?"
尤黎睁开眼睛。
那双蓝眸在灯火下褪去了深海的幽暗,变成一种很浅很浅的蓝,像被阳光照透的薄冰。
"……嗯。"
宁萧笑了。
"那就好。"
他收回了手,在蒲团旁边坐下来,和尤黎并肩,两个膝盖几乎挨在一起。
帐内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一下的细响,和帐外远远传来的庆功宴喧嚣。
"你不去喝酒?"尤黎问。
"喝够了,"宁萧说,"在这儿坐会儿。"
尤黎没有赶他走。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各看各的方向——宁萧看帐门,尤黎看灯火,谁也不看谁。
但宁萧知道,尤黎的呼吸节奏变了。
比他来之前慢了一点,长了一点,像一条绷紧的弦终于有人帮它松了松。
他又想起了沈玉楼说的话——
"他一个人太久了,久到连'好'字都说不出口,只会说'随你'。"
那今晚这个"嗯"呢?
算不算"好"?
宁萧想着想着,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帐外,庆功宴的灯火与歌声彻夜未歇。
帐内,一盏孤灯,两个人,不言不语。
可谁也没觉得该说点什么。
有些时候,坐在一起就够了。
夜深了。
宁萧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帐柱睡着了。
他睡着了也不老实,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歪到了一侧——正巧歪在尤黎的肩上。
白发蹭到了他的脸颊,凉丝丝的,像雪。
尤黎的身体又僵了一瞬。
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像是怕惊动了肩上那个沉甸甸的重量。
灯火渐渐暗了。
帐外的喧嚣也远了。
尤黎偏过头,极轻极轻地看了一眼肩上的人。
宁萧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呼吸均匀而温热,一下一下地拂过尤黎的颈侧。
尤黎看了他很久。
久到灯花灭了,久到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探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宁萧的发顶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没有落下去。
手指收回来,蜷进袖中,握成了拳。
"宁萧。"
他轻声说这个名字。
声音低到连帐外的风都听不见,只有那两个字在寂静中微微发颤。
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
他没让那个字成形。
月光移了移,照在他的蓝眸上,映出一点湿润的光。
然后他闭上了眼。
肩上的重量还在,温热的,真实的。
这是他近百年来,最不想失去的一个夜晚。
而他连睁开眼说一句"我在"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