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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晚来风急不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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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澜山的营帐内很安静。

宁萧掀帘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尤黎。

他坐在帐中一方蒲团上,背对着帐门,白发垂在身后,像一匹未裁的素缎。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盏灯,灯火幽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帐内没有点熏香,但那股海盐般的清冽气息仍在,淡淡的,若有若无。

宁萧的脚步骤然放轻了。

他走过去,在尤黎身后三步处停下。

"尤师兄?"

尤黎没有回头。

"……你怎么来了。"

不是疑问句。没有问号,尾音也没扬起来。只是一个很平的陈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庆功宴你不去,"宁萧绕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仰头看他,"我来看看你。"

尤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必。"

宁萧没有走。

他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尤黎。灯火将尤黎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蓝眸在暗处显得更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你真头疼?"宁萧问。

"嗯。"

"我看看?"

"不用。"

宁萧没理他,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尤黎整个人僵住了。

那僵和之前几次不同——不是惊,不是躲,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溃"的反应。他的肩背绷如弓弦,呼吸停了一拍,蓝眸骤然收紧,瞳孔缩成一线。

宁萧的手指停在他的额角,指腹下的皮肤微凉,比常人温度低些。

"有点凉,"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摸自己的剑,"不像发烧。哪疼?"

尤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突然触碰的玉像,不知道该碎裂还是该活下去。

宁萧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应,便自顾自地把手指从额角移到了太阳穴,轻轻按了按。

"这里?"

尤黎的呼吸乱了。

非常短促的一乱,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宁萧离得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他睫毛扇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宁萧。"

尤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紧绷到极处的克制。

"你别——"

"别什么?"宁萧的手指还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力道不重,跟汝溪河边那些老婆婆给孙儿揉脑袋似的,"我师父说头疼揉揉就好了,你信不信?"

这话胡扯得离谱。谢长庚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但宁萧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这是修仙界公认的治疗头疼之法。

尤黎没有反驳。

他没有推开宁萧的手,也没有再说什么"不必"。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微微颤抖。

宁萧看见他闭眼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软。

很奇怪的软。像踩在雪上,脚下松松的,不知道下一脚会踩多深,但就是想继续走下去。

他继续揉着尤黎的太阳穴,动作慢而轻,像在安抚一只不让人靠近的猫。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盏茶——尤黎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

那种绷如弓弦的紧一点一点地卸掉,像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些,眉心的蹙结也松开了一点。

宁萧看着他的眉眼渐渐舒展,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好点没?"

尤黎睁开眼睛。

那双蓝眸在灯火下褪去了深海的幽暗,变成一种很浅很浅的蓝,像被阳光照透的薄冰。

"……嗯。"

宁萧笑了。

"那就好。"

他收回了手,在蒲团旁边坐下来,和尤黎并肩,两个膝盖几乎挨在一起。

帐内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一下的细响,和帐外远远传来的庆功宴喧嚣。

"你不去喝酒?"尤黎问。

"喝够了,"宁萧说,"在这儿坐会儿。"

尤黎没有赶他走。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各看各的方向——宁萧看帐门,尤黎看灯火,谁也不看谁。

但宁萧知道,尤黎的呼吸节奏变了。

比他来之前慢了一点,长了一点,像一条绷紧的弦终于有人帮它松了松。

他又想起了沈玉楼说的话——

"他一个人太久了,久到连'好'字都说不出口,只会说'随你'。"

那今晚这个"嗯"呢?

算不算"好"?

宁萧想着想着,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帐外,庆功宴的灯火与歌声彻夜未歇。

帐内,一盏孤灯,两个人,不言不语。

可谁也没觉得该说点什么。

有些时候,坐在一起就够了。

夜深了。

宁萧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帐柱睡着了。

他睡着了也不老实,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歪到了一侧——正巧歪在尤黎的肩上。

白发蹭到了他的脸颊,凉丝丝的,像雪。

尤黎的身体又僵了一瞬。

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像是怕惊动了肩上那个沉甸甸的重量。

灯火渐渐暗了。

帐外的喧嚣也远了。

尤黎偏过头,极轻极轻地看了一眼肩上的人。

宁萧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呼吸均匀而温热,一下一下地拂过尤黎的颈侧。

尤黎看了他很久。

久到灯花灭了,久到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探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宁萧的发顶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没有落下去。

手指收回来,蜷进袖中,握成了拳。

"宁萧。"

他轻声说这个名字。

声音低到连帐外的风都听不见,只有那两个字在寂静中微微发颤。

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

他没让那个字成形。

月光移了移,照在他的蓝眸上,映出一点湿润的光。

然后他闭上了眼。

肩上的重量还在,温热的,真实的。

这是他近百年来,最不想失去的一个夜晚。

而他连睁开眼说一句"我在"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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