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吃味——他还没到那个地步。只是觉得……
那个"不必"说得真冷啊。
跟对自己说的"嗯"、"随你"、"好"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比试那天,自己去找尤黎,尤黎虽然也冷淡,但从来没有说过"不必"。
对比太明显了。
宁萧迈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尤黎旁边的蒲团上。
尤黎的肩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是习惯性的反应,不是抗拒。宁萧已经能分辨出来了。
"尤师兄,听道呢?"
"嗯。"
"讲什么?"
"道。"
"什么道?"
"……天道。"
宁萧忍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今早从汝溪河的厨房顺的。
"吃不吃?"他递过去。
尤黎看了一眼那几块形状不太规整的糕点,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伸手拿了一块。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周围几个注意这边的人都愣住了。
方才苍梧阁女弟子递灵果,他连看都不看。现在宁萧递一块普普通通的桂花糕,他伸手就接了。
柳惊风远远地坐在松树下,手里捏着酒壶,嘴巴张成了"O"型。
沈玉楼在她旁边,端着茶杯微笑,一点都不意外。
"沈师兄,"柳惊风压低声音,"尤师兄他——是不是对宁萧不一样?"
"你觉得呢?"沈玉楼反问。
柳惊风看了看远处并肩坐着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壶。
"我是不是喝多了?"
"你没喝多,"沈玉楼轻声说,"他确实不一样。"
柳惊风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壶放下了。
"那宁萧呢?"她问,"他知道吗?"
沈玉楼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但他在靠近。"
"靠近什么?"
沈玉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目光温和而复杂。
靠近一扇关了近百年的门。
论道结束后,各宗弟子陆续散去。
宁萧追上尤黎,两人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走。日头偏西,河面上浮着细碎的金光,柳枝低垂,偶尔拂过水面,画出一圈圈涟漪。
"尤师兄,论剑大会明天就结束了,"宁萧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清澜山?"
"后日。"
"哦……"宁萧的语气沉了那么一点,但很快又扬起来,"那清澜山远不远?从汝溪河过去要多久?"
"御剑三日。"
"三日……"宁萧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不远嘛,我有空就去找你。"
尤黎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顿,几乎看不出来,但宁萧走在他旁边,连这种细微的变化都能感知到。
"清澜山不比汝溪河,"尤黎说,"山上规矩多,外人来访需提前通报,且不得擅入内山。"
"那我就报个名呗,"宁萧满不在乎地说,"就说来找尤师兄论道。"
"……我平日闭关,不见客。"
"那我就在外面等,你在里面修你的,我不吵你。"
尤黎没有说话。
他走得很慢,慢到不像一个化神期修士该有的步伐。河风吹过来,将他的白发吹起一缕,拂过宁萧的手臂。
宁萧低头看了一眼那缕白发,忽然伸手——
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回肩后。
指尖蹭过尤黎的耳廓。
极轻的一触,像羽毛拂过水面。
尤黎停住了。
他侧过脸来看宁萧,蓝眸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不是不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而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他做这样的动作。
那是一个太亲昵、太自然的举动,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
但他们在认识之前,不过才五天。
"尤师兄?"宁萧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你头发……被风吹乱了,我帮你拨回去。"
尤黎看了他两秒,移开目光。
"……嗯。"
又是"嗯"。
但宁萧觉得今天的"嗯"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轻。
轻到像一片雪落在河面上,无声地化了。
两个人继续沿着河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白一青,并肩而行,在河滩上缓缓移动。远处的山峦被暮色染成青黛,河面上偶有白鹭掠过,翅尖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宁萧忽然问:"尤师兄,你平时一个人在清澜山,不觉得闷吗?"
尤黎走了几步,才回答。
"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闷。"
尤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意外,像是不太习惯有人会追问"习惯"背后的东西。
"……有时候会。"他说。
宁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有时候会"已经是很重的回答了。从尤黎嘴里说出来,约等于旁人的"经常"。
"那我以后多去找你,"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就不闷了。"
尤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随你。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河面上,不再说话。
但他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和宁萧的步子合上了。
一样的频率,一样的节奏,不前不后。
像是两条原本各自流淌的溪水,在某一个转弯处,无声地汇在了一起。
河面上,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水底。
暮色漫上来,将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融进了昏暗中。
只剩河风还在吹,带着水草的气息,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海盐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