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背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蓝眸里的光暗了暗,又亮了亮,像深海中的磷火,被暗流推着,忽明忽灭。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侧过脸去,看着河面上那片不断蔓延的暗色。
"……随你。"
又是这两个字。
但宁萧这一次听出来了——那不是敷衍,不是无奈,甚至不是勉强。
那是一个人在所有想说的话里,挑了最安全的那一句,把剩下的全部咽了回去。
他咽回去的那些话,比说出来的这两个字重一万倍。
宁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往尤黎那边靠了半步。
两个人并肩站着,面对着那片不断变暗的河水,身后是五大宗门近百名志愿入秘境的弟子。
风从北来,带着那股说不清的腥甜气息,吹得两人的衣袂轻轻交叠。
一白一青,在暮色中靠得极近。
当夜,五大掌门与天机城城使在汝溪河主帐中议事,直至天明。
宁萧没有回住处,他在河边的松林里坐了一夜,漱石横在膝上,闭目养神。说是养神,其实脑子里一刻也没停过——沉渊、封印、上古凶兽、灵脉外泄……这些词翻来覆去地转,但每一个都比不上另一个念头来得清晰。
尤黎也会去。
他要去。
没有理由,但这个念头比任何理由都坚定。
天蒙蒙亮的时候,柳惊风找来了。
她手里提着两碗热粥,递了一碗给宁萧,自己端着另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你决定了?"
"嗯。"
"沉渊是上古秘境,不是论剑比试,"柳惊风的声音少见地严肃,"仙魔大战的时候,多少金丹元婴折在里面——你一个元婴初期,进去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多了,"宁萧喝了口粥,"探路、探查、探阵法——又不是只有打架。"
"你——"柳惊风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因为尤黎要去,你才要去?"
宁萧的粥碗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粥,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全是,"他说,想了想,又改口,"……也不全是。"
柳惊风盯着他看了好久。
"宁萧,"她的语气放软了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宁萧抬头看她,目光清亮,"我要去沉渊。"
"我不是问这个,"柳惊风放下粥碗,认真地、一字一字地说,"我是问——你对尤黎,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宁萧沉默了。
松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的低鸣。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柳惊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神情微妙,"他是化神期,你一个元婴期,你不放心他?"
"……跟修为没关系。"
宁萧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跟修为没关系。
他从不放心一个化神期修士——这句话放到修仙界任何一个地方说出来,都会被当成笑话。
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总觉得尤黎会出事。不是修为不够,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他一个人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安危,不在乎伤损,甚至不在乎自己。
那种"不在乎"比任何凶兽都危险。
宁萧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就是知道——尤黎缺一个人在他身边,让他稍微在乎一点自己。
"师姐,"他忽然问,"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看见一个人,就觉得他不该一个人待着?"
柳惊风的表情变了。
她看着宁萧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松林里的风都换了方向。
"有,"她最终说,"那叫——"
她没说完。
松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沈玉楼。
"宁师弟,"沈玉楼走到他们跟前,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掌门们议定了。沉渊秘境三日后开启,入秘境的弟子今日到主帐报到,分配任务与队伍。"
宁萧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松针。
"我知道了。"
沈玉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师兄有什么话直说。"
沈玉楼沉吟片刻,低声道:"宁师弟,入秘境后……你和尤师兄会被分在同一队。"
"那不是正好?"
"正因为如此,"沈玉楼的语气很轻,轻到只有面前两个人能听见,"我才要多说一句——秘境之中凶险万分,你照顾好自己,便是在照顾他。"
宁萧微微一怔。
沈玉楼没有多解释,朝他和柳惊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宁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
"你照顾好自己,便是在照顾他。"
什么意思?
尤黎会因为他受伤而分心?
不对——
是尤黎会因为他受伤而……
他又想起了比试那天,尤黎看到他肩上渗血时,那双蓝眸里一闪而过的——
心疼。
宁萧攥紧了手里的粥碗。
"师姐,"他忽然说,"你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那叫什么?"
柳惊风看着他。
晨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明亮亮。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小师弟,好像正在经历某种她拦不住、也说不清的变化。
"等你哪天自己想明白了,"她轻声说,"就不用问了。"
宁萧皱了皱眉,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但此时此刻,他没有时间深想。
沉渊将至。
三日后的那条路上,他不会让尤黎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