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之后,队伍再次出发。
阵枢修复让沉渊内的形势缓和了不少,黑气退散,低阶魔物遁逃,连那些幽蓝符文的光都比之前亮了几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阵枢稳住的是这一片区域,沉渊深处还有更多的封印节点,更多的裂痕,更多的东西在黑暗中等着。
宁萧走在尤黎身侧,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这已经成了默认的事实——没有人安排,没有人提议,但每次队伍出发,他们自然而然就走在一起。像两棵在同一道溪水边长起来的树,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缠在了一处。
沈玉楼走在尤黎另一侧,偶尔看他们一眼,目光里有感慨,也有一丝极淡的忧虑。
他知道沉渊深处有什么。
更确切地说,他知道沉渊深处有什么在等着尤黎。
海族封印的余脉。
之前那道蓝色裂痕只是冰山一角。沉渊封印与海族封印交错叠加,越往深处走,海族的气息就越浓。对旁人来说那只是一股古老而陌生的灵力波动,但对尤黎——
对尤黎来说那是血脉的呼唤。
他的海族血统会与那些封印产生共鸣,轻则灵力紊乱,重则血脉暴走。这是静虚真人一直压着不让外人知道的事,也是沈玉楼此行最大的忧虑。
他看了尤黎一眼。
尤黎面色如常,步伐稳健,听澜在腰间轻轻晃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冷淡,沉默,滴水不漏。
但沈玉楼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尤黎的右手一直按在听澜的剑柄上,没有松开过。
这不是他的习惯。
平日里尤黎从不碰剑柄,听澜对他而言更像一个安静的同伴,不需要刻意握住。但现在,他的手指扣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用力。
他在忍着什么。
沈玉楼的心沉了沉。
又走了一个时辰。
沉渊的地形开始变化——石笋丛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宽阔的通道和越来越平滑的石壁。石壁上的符文也从密密匝匝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纹路——更古老、更深邃、像是被海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痕迹。
水纹。
整面石壁上布满了水纹状的刻痕,层层叠叠,像潮汐一次又一次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宁萧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下的触感变了。
他低头一看——地面的岩石缝隙间,有水。
极薄的一层水膜,几乎看不见,但踩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微凉的湿意。水是蓝色的,蓝得很浅,像被稀释了千百倍的海水,从石壁的纹路中渗出来,沿着地面的低洼处缓缓流淌。
他下意识看了尤黎一眼。
尤黎也看到了那层水。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宁萧注意到了,他还注意到了尤黎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不是恐惧,不是警惕。
是认出了什么。
像远行的人终于看见了故乡的轮廓。
那种眼神太深了,深到宁萧不敢多看。
"这是什么?"他问。
"海族的灵脉,"尤黎的声音平稳如常,"沉渊深处有海族的封印,这些水纹是封印灵力外泄的痕迹。"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不要踩。"
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他的目光只看着宁萧。
宁萧点了点头,绕开那层水膜,走到石壁的另一侧。
队伍继续前行,但气氛明显变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水越来越多,石壁上的水纹越来越密,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变得潮乎乎的,像有人在石壁后面不停地呼气。
天机城弟子的玉盘又开始亮了,上面的符文急速流转。
"前方有大型灵脉节点,"他低声说,"灵力波动极大,而且——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一种是封印灵力,另一种……"
他皱起眉头,看了尤黎一眼。
"另一种是什么?"队长问。
天机城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海族灵力。"
这两个字在石壁间回荡,像投进深井的一颗石子。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尤黎身上——白发蓝眸,修仙界谁不知道清澜山开山大弟子的异相?关于他海族遗脉的传闻一直都有,只是没人敢当面提。
尤黎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那两个字。
宁萧看见他的右手在剑柄上又收紧了一分。
"继续走。"尤黎说。
再往前,通道豁然开阔,众人走进了一座比之前更大的石厅。
不,不能叫石厅——应该叫它洞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座被埋在地底的殿堂。
殿堂的穹顶极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四壁是光滑的黑色岩壁,上面刻满了巨大的水纹符文,每一个都有半人高,幽蓝色的光在符文中流转,将整个殿堂照得如同水底。
地面不再是岩石,而是水。
浅浅的一层水,没过脚踝,清澈见底。水底铺着一层细碎的蓝色晶石,灵脉流光从晶石中涌出来,将水面映成了一片流动的蓝。
殿堂的最深处,有一座祭坛。
祭坛由黑石垒成,形如阶梯,共九层。祭坛顶端立着一面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仙界的文字,字形弯曲如流水,带着一种古拙而神秘的气息。
海族文字。
宁萧站在水边,看着这座被埋藏了万年的殿堂,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闷痛——不是魔气,不是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说不清来由的不安。
他摇了摇头,把那种异样压了下去。
然后他看见尤黎走过他身边,走进了水中。
白色的道袍下摆浸入水面,涟漪一圈圈地荡开。尤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的方向很明确——祭坛。
他要去祭坛。
"尤师兄!"宁萧喊了一声。
尤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祭坛上有主阵眼,"他的声音从水面传回来,有些失真,像隔了一层水,"我去激活它,你们在这里等着。"
"我跟你去——"
"不必。"
那个词又出来了。
宁萧的脚步一滞。
不必。
从认识尤黎到现在,他对别人说过无数次"不必"。苍梧阁女弟子的灵果——不必;同门师弟妹的请安——不必;任何人的靠近——不必。
唯独对宁萧,他从"不必"变成了"随你",又从"随你"变成了"好"。
可现在,他又说回了"不必"。
宁萧站在水边,看着尤黎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向祭坛。白色的身影在蓝色的水光中越来越远,像一片正在沉入深海的雪。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尤黎不是不需要他帮忙。
尤黎是怕他靠近。
怕他靠近这座殿堂,靠近这些海族的东西,靠近那个可能连尤黎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与血脉有关的秘密。
他在保护他。
和之前让他留在阵枢一样——用"不必"把他推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去面对危险。
宁萧的拳头攥紧了。
他最烦这个。
最烦尤黎这种"我自己来就好"的态度,好像全世界的事他都能一个人扛,好像他不需要任何人,好像只要把所有人都推远就伤不到别人——
可是别人会疼啊。
他在这边看着,会疼的。
宁萧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水里。
"宁师弟!"队长在身后喊他。
"我去看一眼,"他头也不回地说,"马上回来。"
水面没过脚踝,凉得刺骨。不是寻常的凉,是一种带着灵力的寒意,从脚底沿着经脉往上窜。宁萧咬着牙往前走,灵力在体内急速运转,将那股寒意压制下去。
尤黎已经走到了祭坛脚下。
他站在第九层台阶前,仰头看着那面石碑,蓝眸里映着满碑的幽蓝符文,像一双浸在水中的眼。
宁萧走到他身后,站住了。
"我说了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