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族的灵力在冲撞他的经脉,血脉的共鸣让他的理智摇摇欲坠。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伤到宁萧。
所以他让他不要过来。
和每一次一样——把人推开,自己扛。
宁萧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在汝溪河边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个坐在青石上看他练剑的白发身影,想起那把被珍藏了多年的蓝伞,想起那双蓝眸里一闪而逝的心疼。
想起那个人说了无数个"不必""随你""不必",却从来说不出口一个"需要"。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需要。
他只是不敢。
宁萧迈出了脚步。
白雾在脚下翻涌,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他不知道这个幻境的规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尤黎身边,甚至不知道尤黎失控后会不会真的伤到他。
但他还是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尤黎身后,伸出手,握住了尤黎的肩。
尤黎的身体猛地一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
他转过头来了。
宁萧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平日里清冷如雪的尤黎,而是一个几乎被什么东西撕裂的人。他的蓝眸不再是深海的蓝,而是极其明亮的、近乎发光的蓝,瞳孔竖成一线,像深海中的兽。白发间隐隐有蓝色的鳞纹浮现,从鬓角蔓延到颈侧,像某种古老的图腾正在他皮肤上苏醒。
他在变。
海族的血脉在吞噬他。
但他的眼睛里还有东西——在那些兽性的、非人的光芒之下,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尤黎本人的光。
那光在看着他。
看着他,像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块浮木。
"宁萧……"他的声音变了,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非人的回响,"走——"
宁萧没有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握肩变成了环抱。
他从身后抱住了尤黎。
尤黎的身体僵如铁石,海族的灵力在他皮肤下奔涌,温度低得吓人,像抱住了一块冰。但宁萧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尤黎的后颈处,感受着那片皮肤上蔓延的蓝色鳞纹,粗糙的、冰凉的、陌生的,但仍然是尤黎的。
"我不走,"他说,声音闷在尤黎的衣领里,"你控制不住也没关系,我不走。"
尤黎的呼吸停了。
整片白雾都停了。
然后宁萧感觉到——尤黎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压抑的抖,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涌出来的、无法遏制的颤抖。像一堵裂了无数道缝的墙,终于被人轻轻推了一把,轰然崩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抬了起来。
颤抖着,迟疑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角力——然后他覆上了宁萧环在他身前的手臂。
他的手很凉,指间还残留着海族灵力的蓝色荧光。
但他握住了。
握得很紧。
紧到像是在握住全世界。
"……我不该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但你让我进了。"
"……你会受伤。"
"你不会伤我。"
这句话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宁萧自己都觉得意外——他凭什么这么确定?尤黎此刻的状态分明已经不像人类了,海族的灵力随时可能失控,他凭什么笃定自己不会受伤?
但他就是笃定。
像知道汝溪河的水往东流一样。
像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
像知道尤黎不会伤他一样。
尤黎沉默了。
白雾在两人周围缓缓流动,蓝色的荧光从尤黎的指尖渐渐褪去,像潮水退了。他白发间的鳞纹也在一点一点地消融,重新变回了光洁的皮肤。
他还在抖,但不再是从骨缝里涌出来的那种了——变成了很浅很浅的余颤,像风过水面后的最后一圈涟漪。
宁萧抱着他,数着他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呼吸渐渐平了。
"好点没?"宁萧问。
尤黎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还覆在宁萧的手臂上,没有松开。
宁萧也没有松开。
两人在白雾中站了很久。
久到宁萧的胳膊都有些酸了,久到白雾开始出现裂缝——不是幻境的崩塌,是阵法在消退。主阵眼被激活后,幻杀阵的后备力量本就不多,又没有更多的灵力供给,它撑不了太久。
裂缝越来越大,白雾越来越薄,透过裂缝能看见石壁、符文、还有……
还有沈玉楼的脸。
沈玉楼站在一丈之外,手中持剑,面色焦急。他的身后是其他弟子,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狼狈——有人在幻境中受了伤,有人灵力消耗过大,但所幸无人阵亡。
他看见宁萧抱着尤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找到你们了。"
白雾彻底消散。
幻杀阵破了。
宁萧松开手的时候,手臂确实有些酸——他方才抱了太久,姿势也没换过,现在整条右臂都有些发麻。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尤黎。
尤黎已经恢复了常态。白发整齐,蓝眸清冷,素白道袍上沾了些水渍但并不狼狈。他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冷淡、沉默、滴水不漏。
但宁萧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一、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二、他站在离宁萧不到一拳的位置,没有挪开。
宁萧垂下眼,把嘴角的弧度压了回去。
"大家都没事吧?"他转向沈玉楼。
"都还在,"沈玉楼走过来,目光在尤黎身上停了一瞬,确认他无异样后才微微点头,"幻杀阵来得太突然,大部分人都被困了一会儿,但幻境威力不算强,金丹期以上的基本能自行破出。只有几个筑基期的受了些心魔反噬,苍梧阁的弟子在处理。"
"那就好。"宁萧松了口气。
"你们呢?"沈玉楼看着他,又看了看尤黎,"在幻境里……"
"没事,"宁萧说,"我找到他了。"
就这么一句。
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天底下最普通的事。
沈玉楼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酸涩,没有羡慕,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替老友开心的释然。
"好,"他说,"那我们走吧。快到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