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河水还没完全退下去。
宁萧天没亮就起来了。尤黎是被他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楼下的杂物间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间或夹杂着宁萧压低了的嘀咕声。
"……放哪儿了……我记得在这儿……"
然后是木头碰撞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拖出来了。
尤黎躺了一会儿,起身穿衣。
他下楼的时候,宁萧正从杂物间里拖出来一条小船。
船不大,刚好坐两个人。木头的,底是平的,船头微微翘起,两侧各有一根木桨。船身漆了一层桐油,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泽。但漆已经旧了,船底有几道被石头刮出来的白痕。
"找到了!"宁萧看见他,眼睛一亮,"来帮忙,把船拖到河边。"
尤黎走过去,帮他抬起船尾。
船比想象的重——木头吸了水,膨胀了不少。两个人一前一后,把船从杂物间拖到了渡口边的浅水里。
"这是谁的船?"尤黎问。
"竹楼的。公共的,谁想划就划。平时放在杂物间,下雨涨水的时候才搬出来。"宁萧把船推进水里,船底在泥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浮了起来,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
"你会划船?"
"当然会。汝溪河的人不会划船,像清澜山的人不会打坐。"
尤黎看着他。
宁萧已经跳上了船。船晃了一下,他稳稳地蹲下来,把一根木桨递过来。
"上来。"
尤黎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踏上船。
船在水面上摇晃着——很轻微,但对于不习惯船的人来说,那种不踏实感从脚底一直传到心里。他蹲下来,尽可能把重心压低。
"别蹲着,坐吧,"宁萧已经在船尾坐下了,两条腿伸在船舷外面,脚几乎碰到了水面,"蹲着累。"
尤黎在船头坐下来。
船又晃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船舷。
宁萧看见了,但没有说。他只是把桨插进水里,轻轻一划——船就稳稳地离开了岸边,向河中央漂去。
downstream的水比竹楼门前急得多。
昨夜的雨让河水涨了近一尺,水流明显加快了。河面不再是平缓的青碧色——多了许多白色的浪花,在石头和暗礁间翻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宁萧划得不快。
他划船的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使大力的划法,而是一种借力顺水的节奏。桨入水的时候轻、推水的时候稳、出水的时候快。每一次划动都恰到好处,既不浪费力气,也不让船偏离方向。
"你往前看,"他说,"前面那块大石头后面,有一片回水湾。涨水的时候鱼会聚在那里——水急,它们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歇。"
尤黎往前看。
河面在前方分成了两股——一股直冲一块半没在水中的巨石,被劈成白色的浪花;另一股绕过石头的右侧,汇入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那片水域就是宁萧说的回水湾——水色比主河道深,几乎发黑,但水面是平的,没有浪。
"就那儿。"宁萧把船划进了回水湾。
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慢慢停了下来。
尤黎低头看水面——水清得不可思议。即使在这种深色的回水湾里,他也能看见水下的石头和水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行,银色的鳞片一闪一闪的。
再深处就看不见了。水从浅绿过渡到深蓝,再过渡到一种浓稠的黑——像海底。
"深不深?"他问。
"深。大概三四丈。"宁萧把桨收起来,横放在膝上,"这里是汝溪河最深的几个点之一。底下有洞——水常年冲刷石头,冲出了很多洞穴,鱼就躲在洞里。"
"你要钓?"
"不钓。"宁萧摇了摇头,"今天不用竿。"
"那怎么弄?"
宁萧从船舱里摸出一个竹篓——扁扁的,口很小,用绳子扎着。篓口装了一个铁丝编的漏斗状入口,只进不出。
"这是……"
"鱼笼。"宁萧把鱼笼拎起来看了看,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破洞,"往里面放饵——红薯块、米糠、蚯蚓,什么都行——然后沉到水底。鱼闻着味进去了,漏斗口太窄,出不来。"
"比钓鱼省事。"
"那当然,钓鱼要等。鱼笼不用——放下去就行,过半个时辰来收,准有收获。"
尤黎看着他准备鱼笼的动作——往竹篓里塞红薯块和米糠,再把几条蚯蚓团吧团吧塞进去——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
"你经常来?"
"涨水的时候就来。"宁萧把鱼笼的口扎好,试了试结实不结实,"一年涨好几次水,每次我都来。有时候我一个人来,有时候柳师姐跟——但她不会划船,每次都翻。"
他笑了笑,把鱼笼从船边放下去。鱼笼在水里晃了晃,然后慢慢沉了下去,绳子在宁萧手里一截一截地放,直到放完。
他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船舷的一个木桩上,拽了拽。
"好了。等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干嘛?"
"等。"
"又是等。"
"等不一样,"宁萧靠在船舷上,仰起头,看着天空,"钓鱼的等是盯着浮标等。鱼笼的等是不用等——你只管做别的,到时候来收就行。"
尤黎看着他仰头的样子。
天是灰蓝色的——雨后的天空,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开,但在某些缝隙里,透出几块浅蓝。阳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宁萧的脸被那些光斑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一明一暗,像云在走。
"你小时候,"尤黎忽然开口,"涨水的时候也来?"
"来。"宁萧的眼睛还闭着,享受着脸上阳光的温度,"十岁来的。师父带我。那时候船比这条还小——是一条单人筏子,两块木板绑一起,坐上去摇摇晃晃的。"
"你怕吗?"
"怕。"宁萧睁开眼,看着他笑了一下,"但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丢人。"
尤黎沉默了一下。
"你十岁的时候就这样了?"
"什么?"
"怕了也不说。"
宁萧想了一想。
"大概吧。"他坐直了身体,用手拨了拨水面,"柳师姐说她小时候怕黑,每次打雷都躲在床底下。但她也不说——她说'说了更丢人,因为连雷都怕'。"
"后来呢?"
"后来她不怕雷了。但她还是怕黑。"
尤黎没有接话。
他想到了自己。
他怕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宁萧开始奇怪地看着他。
"你想什么呢?"
"在想我怕什么。"
"……你怕什么?"
尤黎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
他说不出来。
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不敢去碰。
宁萧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的样子,没有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垂在船舷外面,指尖浸在水里,随着船的摇晃画着一圈一圈的小涟漪。
河水从他的指尖流过——凉凉的,带着雨后山林的清新。
等鱼笼的半个时辰里,他们没有说话。
不是刻意的沉默。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两个人坐在一条小船上,漂在汝溪河最深的回水湾里,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宁萧想着什么,尤黎不知道。
尤黎自己在想的事,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他看着水面。
回水湾的水面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这面镜子不是静止的——它在微微地起伏,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比河面的温度低得多。深处的水和浅处的水不一样。浅处的水被太阳晒过,有一丝暖意。深处的水是冷的,从石头缝隙里渗出来的冷。
他的手指在水下张开,感受着水流的力道。
水从指缝间流过,带走了体温。
他忽然觉得,水很像一个人。
你伸手进去,它接住你。你握拳,它从指缝间溜走。你不伸手,它也不来找你。
它永远在那里,但永远不主动。
像他。
他也是这样的——永远在那里,但永远不主动。别人来找他,他应。别人不找他,他就等着。
宁萧不一样。
宁萧是水本身。他流过来,绕过石头,漫过浅滩,冲进深潭——他不需要你伸手,他自己就过来了。
尤黎看着水面上宁萧的倒影——黑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肩膀随着船的起伏轻轻摇晃。
他忽然开口了。
"宁萧。"
"嗯?"
"你刚才问我怕什么。"
宁萧转头看他。
"我怕——"
尤黎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的手还浸在水里,指尖发白。
"我怕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河面上安静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