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虫鸣越来越响。
他站起来。
走向宁萧的房间。
二楼。楼梯是竹子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他站在宁萧的门前。
抬手。
敲了三下。
"谁啊?"
"我。"
门开了。
宁萧站在门口。头发散了——没束。穿着单衣,领口松松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大概是刚才在看。
"怎么了?"
"我有话说。"
"进来说。"
尤黎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竹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空了。伞不在窗台上了。伞被收在了角落——靠在墙边,水青色的伞面朝上,安安静静的。
宁萧关上门。转过身看他。
"说吧。"
尤黎看着他。
"我不走了。"
"什么?"
"清澜山的传讯。我回了一枚——说路上有事,晚半月归。"
宁萧愣了一下。
"你——你回了?你什么时候回的?"
"刚才。"
"你——"宁萧的嘴张了张,"那你为什么不先跟我——"
"不用跟你商量。"
"为什么?"
"我的事。"
"可是——"
"你不走。"
"什么?"
"你不走,"尤黎说,"我也不走。"
宁萧的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清澜山大弟子——"
"嗯。"
"师门有要事——"
"嗯。"
"你——"
"半月够了。"
"什么够了?"
"路上三天。办事七天。回来三天。半月够了。"
宁萧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真的——不想走?"
尤黎点头。
"为什么?"
三个字。
尤黎看着他。
宁萧的眼睛在烛光里。暖色的光落进那双黑眸子里,把瞳孔照成了一小点金色。
"不想走。"尤黎说。
三个字。
没有原因。没有分析。没有"因为A所以B"。
就是不想走。
就像"想吃鱼"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想吃鱼。
就像"想听船歌"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想听船歌。
就像"想坐在你旁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想坐在你旁边。
"不想走"是尤黎说过的最短的一句话。
也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
宁萧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给尤黎。
"坐。"
尤黎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两杯茶。角落里一把伞。
宁萧低头喝茶。
尤黎看着他。
"你的手在抖。"
"没有。"
"在抖。"
"……是茶太烫了。"
"你刚倒的。"
"那就是——"
"因为你高兴。"
宁萧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尤黎。
"你怎么——"
"你看我的时候耳朵会红,"尤黎说,"你高兴的时候手会抖。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攥紧。你不好意思的时候会别过头。"
宁萧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你——你什么时候——"
"一直在观察。"
"你——"
宁萧把茶杯放下来。
茶杯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你观察这些干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习惯。"
"你什么习惯——"
"观察你的习惯。"
宁萧的嘴又开了又合。
他别过头去。
"喝茶。茶凉了。"
"你没喝。"
"你先喝。"
"你先。"
"——你烦不烦?"
"不烦。"
宁萧转过头。
尤黎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照在两杯茶上。照在角落里那把水青色的伞上。
"尤黎。"
"嗯。"
"你——真的半个月就回来?"
"嗯。"
"真的?"
"真的。"
宁萧低下头。
他看着茶杯里的茶。茶水微微晃着——是他的手在抖。
"那你——快点回来。"
"嗯。"
"别超过半月。"
"嗯。"
"鱼——鱼我帮你看着。不会让别人钓走。"
"嗯。"
"钓竿——也帮你收好。放在廊下那个固定的位置。"
"嗯。"
"你——"
宁萧的声音轻了。
"你回来的时候,我还教你认草药。"
尤黎看着他。
"好。"
第二天,尤黎收拾了东西。
不多。一个包袱,一套换洗衣裳。听澜背在身后。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竹楼还是那个竹楼。两层,青瓦,竹墙。院子里的石板被晨露打湿了,亮晶晶的。渡口的石阶上停着一只白鹭,歪着脑袋看河水。
周婶塞了一包饼给他。
"路上吃。别饿着。"
"好。"
柳惊风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药。
"走了?"
"嗯。"
"路上小心。"
"好。"
谢云迟不在。大概又在哪棵树下打坐。尤黎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没看见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身影。
他走到渡口。
宁萧站在那里。
"你不送?"
"送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嗯。"
"半月。"
"嗯。"
"别超过。"
"嗯。"
尤黎踏上渡口的小船。
解缆。
撑篙。
小船离开岸边。河水推着船往下游漂了几步,然后稳住了。
宁萧站在渡口上,看着他。
尤黎撑着篙,一下一下。船慢慢远去。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宁萧还站在那里。
一直站到他消失在河弯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