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竹楼的天花板——竹编的。缝隙里漏着一线风。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竹纹。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像琴弦。
他回来了。
他在汝溪河。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没有针眼。但宁萧的有——缝了半个时辰的衣裳,十个指头都红了。
那件衣裳搭在床边的椅子上。
尤黎伸手拿过来。
布料是粗棉的,洗过很多次,已经软了。左肩的位置有一道口子——被荆棘划的,大约三寸长。
现在那道口子被缝上了。
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密得叠了三层线,有的地方松得能看到布纹。有两个针脚还缝反了——线从正面穿到了背面,又从背面穿回来,打了个死结。
但缝好了。
尤黎把那件衣裳穿上了。
领口有点紧——大概是缝的时候缩了布。但不碍事。他扣好扣子,低头看了看左肩的缝线。
歪的。
但暖的。
他走到院子里。
晨雾还没散。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像有人在河面上铺了一匹纱。
宁萧还没起来。
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那把伞——水青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块旧玉。
院子里的石板上有露水。尤黎走到水缸旁边——缸里养着那条从清澜山带回来的鱼。巴掌大,青色的。沈玉楼喂了半个月米,鱼瘦了一圈。
但活着。
宁萧把它放进了院子里的大水缸里。缸比竹筒大多了——鱼在里面转了一个圈,游到了缸底的水草旁边。
水草是宁萧新放的。
缸边还放了一小碟鱼食——磨碎的米糠拌着虾皮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尤黎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一天喂一次,每次一小撮。多了会撑死。"
是宁萧的字。
尤黎把纸条放回去。
他蹲在缸边看了一会儿。鱼在水草里穿梭,偶尔冒上来吐一个泡泡。
他站起来。
走到渡口。
晨雾散了一些。远处的山从白气里露出了轮廓——青色的、层叠的。河边新长了一片芦苇,比半个月前高了一截。渡口的石阶——
他低头看了看。
石阶变了。
原来只有七级。现在多了三级。新的石头比旧的颜色浅一些,凿痕还很新。
十级了。
谁加的?
他沿着石阶走到最下面一级。水刚好没到脚踝。涨水的时候这三级新台阶能多挡几步——不用跳着过河了。
"新加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萧站在渡口上方。头发还没束,散着,乱蓬蓬的。穿着一件单衣,领口歪了。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你走的时候水涨了一回,"宁萧走到他旁边,把碗递过来。"旧石阶被淹了两级。我就找人加了三级。"
尤黎接过碗。
是粥。白粥。上面漂着几颗红枣。
"你——什么时候起的?"
"比你早。"宁萧打了个哈欠。"我听见你下楼的脚步声。你走路没声音,但竹楼有声音——你踩哪块板子哪块就响。你踩了第三块、第七块、第十二块。我知道是你。"
尤黎看着他。
"你数了我的脚步?"
"不是我数的。是听出来的。"宁萧喝了口自己碗里的粥。"周婶走路是第一块响。我是第五块和第九块一起响——因为我跳着走。师姐是第八块,因为她走得快。你——"
"哪块?"
"第三块。因为你步子大,一脚就跨到第三块了。"
尤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
第三块。
"你连这个都记得。"
"不是记得。"宁萧看着河面。"是习惯。"
他们并排坐在石阶上。
晨雾在河面上慢慢散了。太阳从山后面露出来——先是山顶的金边,然后是半个圆,最后整个跳出来。金色的光铺在河面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
尤黎喝粥。
白粥。红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刚刚好能喝的那种温度。
"你吹过了。"
"嗯。"宁萧没看他。"你走了半个月。我怕你回来喝烫的。"
尤黎端着碗,没说话。
"你——"宁萧忽然开口。
"嗯。"
"你衣服穿上了?"
"嗯。"
"针脚——"
"歪的。"
"……我知道。"
"嗯。"
"我缝了一晚上——"
"嗯。"
"有两个地方缝反了——"
"嗯。"
"你别'嗯'了——"
"好看。"
宁萧的话断了。
他转头看尤黎。
尤黎低着头喝粥。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你说什么?"
"好看。"尤黎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宁萧张了张嘴。
然后他把碗放下。
站起来。
"我去钓鱼。你去不去?"
"去。"
钓鱼的时候,尤黎坐在宁萧旁边。
不是以前那个位置——以前他坐在后面三步远的石头上。现在他坐在宁萧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
半步。
"你甩竿的姿势变了。"宁萧看着他。
"变了?"
"以前你是直着甩出去的。现在——"宁萧比划了一下。"你侧着甩。像这样——"
他拿起鱼竿,做了一个示范动作。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手腕一翻,鱼线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
"你以前不会这样。"
"在东海学的。"
"海钓?"
"嗯。海里的鱼比河里的凶。不侧着甩,线会被浪打回来。"
"那你现在钓河里的鱼——"
"习惯了。"
宁萧看着他。
"你去了一趟东海。带回来一个习惯。"
"嗯。"
"还有呢?"
尤黎想了想。
"还有一个习惯。"
"什么?"
"钓鱼的时候——旁边有人比较好。"
宁萧的鱼线动了一下。他没注意到。
"……你以前不是一个人钓吗?"
"以前是一个人。"
"现在呢?"
"现在旁边有人。"
宁萧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鱼线。线动了好几下了——有鱼在咬钩。他走神了。
尤黎看着他。
"你的鱼咬钩了。"
"啊?"
"鱼。"
宁萧猛地拉竿——
空了。鱼早就跑了。
"……"
"你跑了。"
"我没跑——我是拉竿太迟了——"
"你走神了。"
"我没走神——"
"你想别的了。"
"我——"
宁萧把鱼竿放下。
"你别观察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你一看我,我就——"
他没说完。
尤黎看着他。
"你就什么?"
"……没什么。"
"你又'没什么'了。"
"那是我的台词!"
尤黎没有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
河水在流。芦苇在风里摇。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清脆的,像敲磬。
"尤黎。"
"嗯。"
"你——在清澜山的时候——"
"嗯。"
"你想过这里吗?"
尤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河面。
"想了。"
"想什么?"
"想——"
他想了很久。
"想饭不好吃。"
宁萧笑了。
"还有呢?"
"想——竹楼的天花板没有竹纹。"
"还有呢?"
"想——"
尤黎转头看他。
"想有一个人会缝衣裳。"
宁萧的手指在鱼竿上收紧了。
他没说话。
午后。
宁萧带尤黎去了后山。
"你走的时候我种了几样新的。"
后山的药田变了。多了几畦新翻的土。土里冒出了小小的绿芽——嫩得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