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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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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竹楼的天花板——竹编的。缝隙里漏着一线风。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竹纹。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像琴弦。

他回来了。

他在汝溪河。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没有针眼。但宁萧的有——缝了半个时辰的衣裳,十个指头都红了。

那件衣裳搭在床边的椅子上。

尤黎伸手拿过来。

布料是粗棉的,洗过很多次,已经软了。左肩的位置有一道口子——被荆棘划的,大约三寸长。

现在那道口子被缝上了。

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密得叠了三层线,有的地方松得能看到布纹。有两个针脚还缝反了——线从正面穿到了背面,又从背面穿回来,打了个死结。

但缝好了。

尤黎把那件衣裳穿上了。

领口有点紧——大概是缝的时候缩了布。但不碍事。他扣好扣子,低头看了看左肩的缝线。

歪的。

但暖的。

他走到院子里。

晨雾还没散。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像有人在河面上铺了一匹纱。

宁萧还没起来。

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那把伞——水青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块旧玉。

院子里的石板上有露水。尤黎走到水缸旁边——缸里养着那条从清澜山带回来的鱼。巴掌大,青色的。沈玉楼喂了半个月米,鱼瘦了一圈。

但活着。

宁萧把它放进了院子里的大水缸里。缸比竹筒大多了——鱼在里面转了一个圈,游到了缸底的水草旁边。

水草是宁萧新放的。

缸边还放了一小碟鱼食——磨碎的米糠拌着虾皮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尤黎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一天喂一次,每次一小撮。多了会撑死。"

是宁萧的字。

尤黎把纸条放回去。

他蹲在缸边看了一会儿。鱼在水草里穿梭,偶尔冒上来吐一个泡泡。

他站起来。

走到渡口。

晨雾散了一些。远处的山从白气里露出了轮廓——青色的、层叠的。河边新长了一片芦苇,比半个月前高了一截。渡口的石阶——

他低头看了看。

石阶变了。

原来只有七级。现在多了三级。新的石头比旧的颜色浅一些,凿痕还很新。

十级了。

谁加的?

他沿着石阶走到最下面一级。水刚好没到脚踝。涨水的时候这三级新台阶能多挡几步——不用跳着过河了。

"新加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萧站在渡口上方。头发还没束,散着,乱蓬蓬的。穿着一件单衣,领口歪了。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你走的时候水涨了一回,"宁萧走到他旁边,把碗递过来。"旧石阶被淹了两级。我就找人加了三级。"

尤黎接过碗。

是粥。白粥。上面漂着几颗红枣。

"你——什么时候起的?"

"比你早。"宁萧打了个哈欠。"我听见你下楼的脚步声。你走路没声音,但竹楼有声音——你踩哪块板子哪块就响。你踩了第三块、第七块、第十二块。我知道是你。"

尤黎看着他。

"你数了我的脚步?"

"不是我数的。是听出来的。"宁萧喝了口自己碗里的粥。"周婶走路是第一块响。我是第五块和第九块一起响——因为我跳着走。师姐是第八块,因为她走得快。你——"

"哪块?"

"第三块。因为你步子大,一脚就跨到第三块了。"

尤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

第三块。

"你连这个都记得。"

"不是记得。"宁萧看着河面。"是习惯。"

他们并排坐在石阶上。

晨雾在河面上慢慢散了。太阳从山后面露出来——先是山顶的金边,然后是半个圆,最后整个跳出来。金色的光铺在河面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

尤黎喝粥。

白粥。红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刚刚好能喝的那种温度。

"你吹过了。"

"嗯。"宁萧没看他。"你走了半个月。我怕你回来喝烫的。"

尤黎端着碗,没说话。

"你——"宁萧忽然开口。

"嗯。"

"你衣服穿上了?"

"嗯。"

"针脚——"

"歪的。"

"……我知道。"

"嗯。"

"我缝了一晚上——"

"嗯。"

"有两个地方缝反了——"

"嗯。"

"你别'嗯'了——"

"好看。"

宁萧的话断了。

他转头看尤黎。

尤黎低着头喝粥。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你说什么?"

"好看。"尤黎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宁萧张了张嘴。

然后他把碗放下。

站起来。

"我去钓鱼。你去不去?"

"去。"

钓鱼的时候,尤黎坐在宁萧旁边。

不是以前那个位置——以前他坐在后面三步远的石头上。现在他坐在宁萧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

半步。

"你甩竿的姿势变了。"宁萧看着他。

"变了?"

"以前你是直着甩出去的。现在——"宁萧比划了一下。"你侧着甩。像这样——"

他拿起鱼竿,做了一个示范动作。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手腕一翻,鱼线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

"你以前不会这样。"

"在东海学的。"

"海钓?"

"嗯。海里的鱼比河里的凶。不侧着甩,线会被浪打回来。"

"那你现在钓河里的鱼——"

"习惯了。"

宁萧看着他。

"你去了一趟东海。带回来一个习惯。"

"嗯。"

"还有呢?"

尤黎想了想。

"还有一个习惯。"

"什么?"

"钓鱼的时候——旁边有人比较好。"

宁萧的鱼线动了一下。他没注意到。

"……你以前不是一个人钓吗?"

"以前是一个人。"

"现在呢?"

"现在旁边有人。"

宁萧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鱼线。线动了好几下了——有鱼在咬钩。他走神了。

尤黎看着他。

"你的鱼咬钩了。"

"啊?"

"鱼。"

宁萧猛地拉竿——

空了。鱼早就跑了。

"……"

"你跑了。"

"我没跑——我是拉竿太迟了——"

"你走神了。"

"我没走神——"

"你想别的了。"

"我——"

宁萧把鱼竿放下。

"你别观察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你一看我,我就——"

他没说完。

尤黎看着他。

"你就什么?"

"……没什么。"

"你又'没什么'了。"

"那是我的台词!"

尤黎没有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

河水在流。芦苇在风里摇。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清脆的,像敲磬。

"尤黎。"

"嗯。"

"你——在清澜山的时候——"

"嗯。"

"你想过这里吗?"

尤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河面。

"想了。"

"想什么?"

"想——"

他想了很久。

"想饭不好吃。"

宁萧笑了。

"还有呢?"

"想——竹楼的天花板没有竹纹。"

"还有呢?"

"想——"

尤黎转头看他。

"想有一个人会缝衣裳。"

宁萧的手指在鱼竿上收紧了。

他没说话。

午后。

宁萧带尤黎去了后山。

"你走的时候我种了几样新的。"

后山的药田变了。多了几畦新翻的土。土里冒出了小小的绿芽——嫩得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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