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灯之后第三天。
生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早上起来。吃粥。钓鱼。练剑。做饭。吃饭。散步。月亮湾。回来。
和以前一样。
只是——
宁萧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很小。小到不说出来,谁都不知道。
比如——
尤黎的手变凉了。
以前也凉。化神期的体温本来就低。但前阵子握过手之后——他的手是有一点暖意的。不多。一点点。像冰水里掺了一滴热水。
但这几天——那一点点暖意没了。
手又凉了。比刚来的时候还凉。
宁萧递茶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
"冷。"
"不冷。"
"你手——"
"没事。"
尤黎接了茶。低头喝。
宁萧看着他。
没追问。
比如——
听澜剑响了。
不是以前那种"铮"的一声——是很低很低的嗡鸣。像风穿过窄巷。像水底的暗流。
在夜里。安静的时候。能听到。
宁萧住在隔壁。他听到了。
他没有过去。
他躺在黑暗里,听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海底叫尤黎的名字。
然后声音停了。
安静了。
宁萧闭上眼。
翻身。
比如——
尤黎开始看河。
不是以前那种"站在廊下看河面"。是——走到河边。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去。盯着水面看。
看很久。
有一次宁萧从后山回来,远远看到尤黎蹲在渡口下面的浅滩边。手指没入水面——一动不动。
像在和河水说话。
宁萧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没有走过去。
他绕了路。从另一边走回去了。
到了竹楼,周婶在灶房。
"周婶。"
"嗯?"
"尤黎——最近有什么不一样吗?"
周婶想了想。"吃得少了。"
"还有呢?"
"起得早了。以前卯时起来,这两天寅时就起来了。我烧水的时候看到他在院子里站着。"
"站着?"
"就站着。看天。也不练剑。就站着。"
宁萧没再问。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下来。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决定——不问。
不是不关心。
是——
"每年都在。"
尤黎说了这句话。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手变凉了,剑响了,开始蹲在河边看水面了。
他有事。
但他不想说。
那他就不问。
他在的时候,不问。
他想说的时候,再说。
第五天。
信来了。
送信的是清澜山的外门弟子。骑着仙鹤。落到渡口的时候,竹楼的人都看到了。
那弟子很年轻。见到宁萧行了一礼。
"宁师兄。我来给尤师兄送信。"
"师兄不在。去后山了。"
"那我等他。"
"不急。先坐。喝碗茶。"
宁萧给他倒了茶。
那弟子坐了半个时辰。尤黎回来了。
宁萧看到仙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竹楼门口。看着那个清澜山弟子和尤黎说话。
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看到——
尤黎接过信。看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像是回信——给了那个弟子。
弟子走了。仙鹤飞了。
尤黎站在渡口。看着仙鹤飞远。
站了很久。
宁萧在门口看着他。
尤黎回来了。
"谁的信?"宁萧问。
"师兄。"
"说什么?"
尤黎看着他。
"山上都好。"
"就这些?"
"就这些。"
"嗯。"
宁萧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剥鱼。
鱼是今天钓的。鲫鱼。不大。他一边剥一边去鳞。
"你——"他说。
"嗯?"
"你回信了?"
"嗯。"
"回了什么?"
尤黎看着他。
"说我都好。"
宁萧的手指在鱼鳞上停了一下。
"你——"
他把鱼放下来。
他看着尤黎。
尤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张安静的、淡然的脸。蓝色的眼睛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宁萧知道——
湖下面有东西。
"尤黎。"
"嗯。"
"你有事瞒我。"
尤黎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有。"
"你有。"
"——"
"你不想说,我不问。"
尤黎看着他。
"但你有事。"
尤黎没有说话。
宁萧把鱼拿起来。继续去鳞。
"你不想说的时候——"他说。"我不问。"
他的手很稳。
"但你在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我想让你好好吃饭。"
那天晚上。
尤黎一个人坐在廊下。
月亮出来了。不圆。比上次的下弦月还缺一些。
他手里握着听澜剑。
剑鞘冰凉。但里面——有东西在动。
嗡鸣声。很轻。
他把手按在剑鞘上。灵力灌进去。
嗡鸣停了。
但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泛着微弱的蓝光。
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看到——那蓝色从指尖慢慢往手掌蔓延。像水渗进沙子里。
海族血脉的颜色。
他把手握紧。蓝光消失了。
他松开手。手心里——有一层细密的水珠。不是汗。是灵力凝聚的水汽。带着淡淡的咸味。
海水的味道。
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缺的。像一把弯刀。
他低下头。
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沈玉楼的字迹。温润端正。
"吾弟如晤:
山上都好。师父近日精神不错,每日在观澜亭下棋。二师叔的药田丰收,黄精长势很好。
东海那边——渔民近日报告,潮声有异。师父派人去看了,说是古阵余波未平,偶尔会有灵力波动。师父说不急,古阵已修,余波总会散的。
但我有些担心。
师父让我转告你——不必着急回来。但你若有决断,望早回信。
另:入秋后山上有霜。注意添衣。
兄玉楼 手书"
尤黎把信看了三遍。
"古阵余波未平。"
"偶尔会有灵力波动。"
"不必着急回来。"
"你若有决断,望早回信。"
他知道古阵的情况。
他修阵的时候就知道——阵眼不稳。他用了海族血脉去补,补上了。但海族血脉不是永久的。它需要滋养。需要他在附近。需要他的灵力持续灌注。
否则——阵眼会再次松动。
掌门的意思是:你可以留。但你要知道——古阵不稳。
沈玉楼的意思是:师兄,你该回来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他站在月光下。
三个月。
掌门说过——"化神破壳,旧力散尽,新力未生。其间有三月空窗。"
三个月。他需要回到清澜山。在观澜台上破壳。在灵力最充裕的地方。在古阵旁边——用古阵的余波辅助。
否则——
如果他在汝溪河破壳——
汝溪河没有古阵。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破壳的过程会让他的海族血脉完全释放——
蓝色。白发。海水。
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不想让宁萧看到。
不是怕被发现。是——
他不想让宁萧担心。
他刚说了"每年都在"。
他不想让宁萧觉得——"在"是一个会碎的东西。
他回到屋里。
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