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裴大人你怎么了?”账房先生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裴元没有理会账房先生,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忠君……爱国……”
裴元在心中无声地嘶吼,这两个曾经支撑他活过无数次死劫的词,此刻却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滋滋作响。
“我裴元一生,自问无愧于心,无愧于君父。为了这大明江山,我双手沾满鲜血,背弃亲友,甚至不惜将自己变成修罗恶鬼。我以为我在护国,在卫道,可若这‘君’非君,这‘国’非国,那我这一路的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我这半生所谓的‘忠义’,不过是曹化淳手中的一把刀?一把替他铲除异己、维护那虚假皇权的刀?我杀的那些人,究竟是奸臣,还是真正想要挽救大明的忠良?”
“陆炳……陆炳你早就知道了吗?你让我护着账册,护着账房,甚至不惜一死,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一天?看到我这所谓的‘信仰’,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如果连龙椅上的那个人都是假的,那我这把刀,还要挥向何处?我还能挥向何处?”
巨大的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裴元感觉自己的信仰正在寸寸龟裂,最终化为齑粉。
“因为这份名单,根本不是前朝余孽的名单。”男子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将裴元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这是一份‘夺舍’名单。”
“夺舍?”账房先生忍不住插嘴,声音颤抖,“什么意思?”
男子看向账房先生,似笑非笑:“意思是,当年的前朝余孽并未死绝,他们潜伏在朝堂之上,甚至……取代了某些人。而这本账册,记录的就是这些被‘取代’的人的名单,以及他们与海外势力交易的证据。”
“而朱厚熜这个名字……”男子压低了声音,目光幽深,“并非指当今圣上本人,而是指……他身边的‘影子’。”
裴元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是说,当今圣上身边,有前朝余孽?”
“不仅仅是身边。”男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秦淮河,声音幽幽,“裴元,你看看这秦淮河,歌舞升平,醉生梦死。可你知道吗?这秦淮河底,沉着的不仅仅是画舫,还有前朝留下的龙脉气运。而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吸食这气运,试图复辟。”
“那接头人……”裴元盯着男子,眼神逐渐从迷茫转为冰冷,握剑的手重新稳了下来,“你又是谁?”
男子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扔在桌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只独眼的麒麟,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锦衣卫北镇抚司,暗桩首领,代号‘鬼眼’。”男子淡淡道,“陆炳没死之前,是我的上线。他让我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把这本账册交给你,让你揭开这最后的真相。”
“真相是什么?”裴元问。
“真相是……”男子突然拔高了声音,眼中满是悲愤,“这大明的江山,早就姓了‘前朝’的姓!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复国,而是……清洗!”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
紧接着,无数沉重的脚步声冲上了楼梯。
“不好!”裴元脸色一变,“被发现了!”
“哈哈哈哈!”男子狂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裴元,你以为曹化淳的人追不到这里?这听雨楼,早就被他们包围了!”
“你出卖我们?”裴元拔剑出鞘,寒光逼人。
“不,我是在救你们。”男子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火折子,点燃,“这楼里全是火药。只有炸了这里,你们才能从密道逃走。”
“密道在哪?”裴元吼道。
“就在你脚下!”男子猛地将手中的火折子扔向桌上的酒壶。
“轰!”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雅间。
裴元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连同账房先生一起坠入了黑暗之中。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
“裴大人!裴大人!”账房先生在大喊。
裴元稳住身形,发现自己落在了一条地下河道里,冰冷的水气扑面而来。
“走!”裴元拉起账房先生,跳上一艘停在岸边的小船。
小船顺着水流急速漂去。
身后,听雨楼已经化为一片火海,将整个秦淮河照得通红,宛如炼狱。
裴元回过头,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手中紧紧握着那本账册。
“朱厚熜……影子……”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场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