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仿佛凝固的陈血与铁锈混合在了一起。这里没有日夜，只有刑具碰撞的冷响和受刑者濒死的哀鸣。

裴元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柄饮过血的短刀。在他面前，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此刻正如一条断脊的老狗，被九根粗大的锁魂钉死死钉在刑架之上。

麦福的样子凄惨可怖。异变的左臂已被斩去，断口处不流血，只渗出散发着腥臭的黑水。他半张脸皮肉塌陷，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鳞片，一只浑浊的人眼与一只猩红的妖眼交替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裴元……”麦福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带着漏风的嘶嘶声，“你以为……抓住了咱家，就能翻盘？”

“翻不翻盘，你说了不算。”裴元神色淡漠，手中短刀毫无征兆地递出，精准地刺入麦福完好的右腿膝弯，“告诉我，‘影子’的首领是谁？那个躲在幕后，连皇帝都敢算计的人，到底是谁？”

剧痛让麦福浑身剧烈痉挛，但他那张扭曲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笑意：“呵呵呵……想知道？好，咱家告诉你……”

他猛地抬头，那只猩红的独眼死死盯着裴元，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破耳膜：“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就在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是大明的首辅，是青词的圣手，是……”

“轰——！”

一声巨响截断了麦福的疯话。

诏狱厚重的精铁大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无数身穿绯红飞鱼服的东厂番子如潮水般涌入。为首一人面白无须，手持拂尘，正是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

“裴元！你好大的狗胆！”曹化淳尖细的嗓音在死牢内回荡，裹挟着无尽的杀意，“竟敢私设公堂，拷打司礼监掌印！厂公我有旨，麦福妖言惑众，已被前朝余孽夺舍，即刻诛杀，不得有误！”

裴元缓缓起身，挡在刑架前，目光比手中的刀更冷：“曹化淳，这里是锦衣卫诏狱。没有指挥使的手令，越界者，杀无赦。”

“杀无赦？”曹化淳冷笑一声，拂尘一甩，“兄弟们，给我上！砍下裴元脑袋者，赏银万两，世袭千户！”

“杀！”

数十名东厂番子怒吼着冲杀而来，绣春刀在昏暗的火把下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裴元不退反进，一脚踹翻身旁的刑具架挡住第一波箭雨，身形如猎豹般窜出。短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起一蓬凄艳的血雾。

“噗嗤！”

一名番子捂着喷血的咽喉倒下。裴元顺势夺过他手中的绣春刀，双手持刃，如虎入羊群般杀入人群。

这不仅仅是一场厮杀，更是一场宣泄。信念崩塌后的愤怒、对真相的震惊，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刀光如雪，血溅五步。狭窄的过道瞬间沦为修罗场。

曹化淳站在后方，看着如杀神般的裴元，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化作更深的狠毒。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信号弹，猛地射向空中。

“砰！”

信号弹炸开一朵诡异的黑色莲花。紧接着，死牢四周的墙壁裂开，数十名手持连弩的死士现身，密密麻麻的箭矢对准了场中。

“裴元，去死吧！”曹化淳狞笑。

裴元心中一沉，正欲寻找掩体，身后却传来一阵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曹化淳！你以为你能杀得了咱家？你想杀人灭口？做梦！”

刑架上的麦福突然浑身颤抖，那只红色的独眼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身上的黑色粘液开始剧烈沸腾。

“不好！他要自爆！”裴元脸色大变。

“裴元！你想知道首领是谁？好！咱家告诉你！”麦福的声音变得尖锐扭曲，仿佛来自九幽地狱，“那个首领……就是严嵩！严介溪！大明的首辅，就是前朝余孽的首领！这大明的江山，早就姓严了！”

严嵩？！

裴元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当朝首辅，那个写了二十年青词、深受圣上宠信的老臣，竟然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去死吧！一起下地狱吧！”

麦福怒吼一声，身体猛地膨胀。

“撤！快撤！”曹化淳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裴元无处可退。他咬紧牙关，将双刀插入地面，双手结印，体内残存的内力疯狂涌动，在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气墙。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麦福化作一团黑色的火球，瞬间吞噬了整个死牢。

……

不知过了多久。

废墟之中，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缓缓从碎石堆里伸出。裴元咳嗽着，推开压在身上的巨石，艰难爬出。他浑身是血，左臂骨折，胸口更是被气劲震得内伤严重，但他还活着。

麦福自爆时似乎刻意将大部分力量冲向了上方，给了他一线生机。

裴元靠在残垣断壁上，大口喘着粗气，脑海中回荡着那个名字。

“严嵩……严介溪……”

他抬起头，透过诏狱崩塌的顶部，看向那一角阴沉的天空。雪花依旧在飘落，却掩盖不住这京城的血腥气。

“原来是你……”裴元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杀意，“难怪这大明的天，总是阴沉沉的。”

他挣扎着起身，从废墟中捡起那本幸存的账册，紧紧攥在手中。翻开账册，目光落在其中一页。那里用朱砂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咒，中央写着“严嵩”二字，四周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地点。

“嘉靖二十年，三月三，地点……西苑万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