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高二，高三，整个学校不知道哪个班的同学，都会特意路过我的班级，来看看这个叫林火的被篮球砸到流鼻血进医务室的倒霉蛋。整个下午和晚上，被人当成动物园里的稀奇动物围观，好不容易挨到晚自习下课。

放学走出教学楼，我才悄悄开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堆着好几通未接来电。走到僻静的巷口，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慢慢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没几声便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句仓促冷淡的话：“她又来了，你爸不在家。”

话音落，听筒骤然挂断，只剩单调忙音。对方像是受了惊扰，半点不留回话的余地。

我攥紧冰凉的手机，熟门熟路找到校门口上锁的旧自行车，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去找宿管老师请假，谎称今晚要回家留宿。

获批后，孤身踏上傍晚八九点去往城郊小镇的小路。

城郊夜色漆黑，和市区灯火通明全然两样。道路两侧草木疯长，枝桠歪扭嶙峋，在朦胧月色里张牙舞爪，伫立在路边如同守门的怪影，晚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一路独行，无端生出置身荒山野岭、妖物环伺的惶惑。

熟悉不能再熟悉的路，已经被我从小学到现在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夜晚。无数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每每这个时候，就只剩月亮陪着我赶路。

小时候上小学、初中，我都是步行回家。后来上学的地方离家里越来越远，就改成骑车，路程缩短不少，大概两个多小时就能到家。

到家快要十一点，家里还亮着灯。爸爸已经回来了，妈妈被吓得不轻，房门反锁，大门口站着那个女人。

她看见我的瞬间先是惊喜，紧跟着面露局促，我甚至在她脸上看见了愧疚。她看着实在可怜，我打心底同情她，爸妈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我把她带进院子，翻出仅剩的一碗剩饭和一点剩菜，全都端给她。她蹲在墙角，伴着外面的尘土，急匆匆扒拉着饭菜。

我过去和爸妈说话，妈妈说下午出门就撞见她守在门外，说不清是自己一路找来，还是被别人特意丢过来的。怕她吵闹闹事，打扰屋里写作业的弟弟，只好紧闭大门不敢开门。

我望向房间里熟睡的弟弟，心里五味杂陈：“没事，今晚让她跟我睡。”

爸爸安抚好受惊的妈妈，两人回了卧室。我蹲下身，和她平视，静静等着她把碗里的饭全部吃完。

我领着她进一间简陋的小房间，反复叮嘱她只能暂住一晚，天亮一早爸爸就会送她回家。明明清楚她大概率听不懂，多年的习惯，我还是照旧交代一遍。

我打了一盆温水，帮她擦干净脸上、手上的脏东西，自己简单洗漱完毕便准备休息。第二天既要早起送人，还要赶回学校上课。

很奇怪，只要离开学校回到家里，困扰我的失语就会好转。睡前我找来布条绑住她的手脚，没错，每次都要捆好才能安心入睡，许是太累了，竟一夜安稳睡到天亮。

天色刚蒙蒙亮，爸爸早早起身，准备送女人回去。休养一晚后她状态好了许多，临走朝我挥手道别。

我陪着情绪不安的妈妈聊了近一小时，眼看早自习快要迟到，匆忙骑上自行车返校。来回折腾一整天身心疲惫，回宿舍还要先冲澡。昨天被篮球砸伤鼻子的事我只字未提，妈妈也没有察觉，想来脸上的痕迹已经不明显了。

等我赶回宿舍，室友全都出门吃早饭了。我飞快冲完澡、收拾妥当，拎上书往教学楼走。

刚下宿舍楼楼梯，一眼撞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森焱孤零零靠在墙边，看样子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