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美丽市终于有点春天的样子了。温度像是跟谁赌气似的,一下子蹿上了二十度。路边的树枝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新芽,远远看过去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绿色的纱,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了那么一点点。
王馨彤周五晚上九点多就接到了黄美玉的消息。确切地说,是夺命连环call,先是微信语音,紧接着是视频通话。她刚洗完澡正擦头发呢,手机在电脑桌上震得像得了帕金森。
“馨彤!明天去胡杨林!必须去!我都跟娇娇说好了!”黄美玉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背景音里还有她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动静,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王馨彤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擦头发一边含糊地说:“明天?我本来想在家躺着的,这真的是周太累了。”
“不行!你必须来!我都跟娇娇说好了,三人行,你缺席了像什么话?而且我听说那边的胡杨林这段时间特别好看,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跟夏天那种晒焦了的深绿色不一样。你天天闷在办公室里,也不怕发霉啊你。”
王馨彤想了想,她确实很久没出去走走了。上次正儿八经地出去玩,好像还是2016年秋天的事,跟谁去的她都不太记得了,大概率应该是和室友们的毕业旅行。而且黄美玉这个人吧,一旦决定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是不去,黄美玉能念叨她半年。
“行吧行吧,去!去。几点?”她觉得最省力气的事就是顺着她,所以她妥协了。
“早上八半点,你来接我,然后顺路接娇娇。我们先一起吃个早饭!让美食开启新的一天!耶!”
“……行。吧。”
挂了电话,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筋疲力竭,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形状,她盯着看了几秒,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焦颖娇坐在火锅店对面,问她“你喜欢她吗”时的表情。
现在想来,有点不对味儿?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像是在吃醋,也不像在试探,更像是……她也不知道像什么。反正那个画面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像手机里某个删不掉的预装软件。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王馨彤准时到了黄美玉家楼下。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这是她衣柜里能找到的最“春天”的搭配了,再往鲜艳了穿,她就没有了。她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至少不像平时那么灰扑扑的。
黄美玉从单元门里欢快地蹦出来的时候,王馨彤差点没认出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连衣裙,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像刚从画报上抠图抠下来的。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一股清新的香味跟着飘进来,像是柑橘和茶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吧走吧,去接娇娇。”黄美玉系好安全带,掏出手机开始捣鼓,大概是在修图或者发朋友圈。
到了焦颖娇家楼下,8点50,焦颖娇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王馨彤远远看到她,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灰色运动裤,黑色帆布包斜挎在身上。远远看过去,还是像一个移动的感叹号,全是深色系。
但她背了一个浅绿色的双肩包,就是那种春天刚发芽的嫩绿色,跟全身的黑形成了特别强烈的对比。那个包颜色浅得有点扎眼,又扎得让人莫名觉得舒服。
焦颖娇拉开后排车门坐进来,说了声“早”,声音有点闷,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王馨彤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西高地狗狗毛绒挂件,可可爱爱没有烦恼的样子。
“早。”王馨彤低声说,没指望谁能真的听见,然后发动了车。
黄美玉已经连上了车里的蓝牙,开始放她的歌单。第一首歌是某流行歌手的草原歌曲,嗓子嘹亮娇美,唱的是什么“格桑花想念它地原野,转经轮想念它的经幡,雪山啊想念它的雪莲,我想念你如花般的笑颜”。王馨彤不太喜欢这种调调,太嗨了太有激情了,但她没说。
黄美玉倒是跟着唱得挺欢,跑调跑到姥姥家了,但那种跑调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气势,好像跑调的不是她,是原唱。
焦颖娇在后排一直没说话。王馨彤有时候会不经意地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她靠在车窗上,戴着卫衣的帽子,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她们先去了黄美玉计划里的那个网红早餐店,一人吃了 3个酱肉包,黄美玉喝了一碗西北咸奶茶,王馨彤喝了一碗加了糖的黑米粥,焦颖娇喝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吃饱喝足,9点38分,三人便开始今天的旅程了!
开了大概五十分钟,胡杨林到了。
美丽市周边的这片胡杨林不算太大,但胜在成片且安静,不像热门景区那种人挤人、只看人头的地方。四月底的胡杨树还没绿透,叶子是那种嫩生生的浅绿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能看清叶脉的走向。枝条还是褐色的,衬着嫩绿的叶子,有一种粗糙和柔软交织的矛盾美感。
天很蓝。美丽市的春天如果有什么值得夸的,大概就是天空了。那种蓝不是别的地方能比的,像是颜料兑少了水,浓稠得化不开,云都退到天边去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一片蓝,蓝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
此时正值胡杨的花期和种絮期,看到白色的絮絮子漫天飞舞,焦颖娇和王馨彤果断地带上了口罩。游客几乎没有,除了她们仨。
黄美玉兴奋地说:“你们能感受到么?胡杨的生命力!这可是传说中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枯的树啊!现在游客少,真是老天都成全我们仨!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嘛?”
三个人沿着栈道往前走。黄美玉走在最前面,像个被放出笼子的鸟,跑跑跳跳的,举着手机到处拍。一会儿拍树,一会儿拍天,一会儿拍自己的影子。她拍一张就要检查一张,不满意就重拍,跟王馨彤拍甲方需求的时候差不多执着。
王馨彤和焦颖娇并排走在后面。两个人的步速差不多,不快不慢,跟前面那个像打了鸡血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栈道两边的胡杨树姿态各异,有的笔直向上,有的歪歪扭扭,像是跟风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劲。地面上落了一层去年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风吹过来,树上的新叶子就哗啦啦地摇,像在跟谁打招呼。
“你不拍照吗?”王馨彤侧头看了看焦颖娇。她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边,没有拿手机。
“不拍。”焦颖娇说,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
“为什么?”王馨彤又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问,就是觉得这么好看的景,不拍下来有点可惜。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拍了也没人看。而且……浪费内存。”
她的语气很平。不是那种委屈的平,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就跟我今天穿了双白袜子一样,说出来不需要任何情绪包装。
王馨彤想了想,说:“你可以给美玉和……和我看。”
话出口了她才觉得有点怪。一个“我”字说得有点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她赶紧补了好几句:“美玉肯定要看,她连路边一颗特别圆的石头都要发朋友圈。哦对了!她甚至还发过她家狗子拉的屎!那颗屎粑粑竖在草地里!特别神奇!”
焦颖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似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黄美玉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在下一个拐弯处停下来朝她们喊:“你们俩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像两个老太太!前面有个观景台,景色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