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次焦颖娇主动说了,给了她一个“你可以放心”的底。
第三次不说了,那个底就漏了。
她不知道焦颖娇是忘了还是故意的,但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一样——她是从朋友圈里知道的。
她本来想晚上给焦颖娇打电话说这件事。她甚至在心里把话都组织好了——“你今天跟魔方吃饭了?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照片了。没事,我就是问问,你忘了跟我说也没关系,我就是想知道谁陪你吃了美食。”
这个语气可以,不重不轻,不像是质问,但能让焦颖娇知道她看到了,也知道她心里有数。她打算等晚上回到自己家后打这个电话。那个点儿,无论是什么性质的饭局,都应该已经散场以及回到酒店了吧,她不算打扰她。吧?
可这个电话还没打出去,黄美玉就先来了。黄美玉哭成那样,她没心思再细想这件事。
她把手机调了静音,专心听黄美玉说话,给她倒水,给她铺床,自己睡沙发。
第二天早上送走黄美玉之后,她站在厨房门框上发了一会儿呆,就回卧室补觉了。然后又到了现在这个点儿了,这不,现在手机屏幕上还留着焦颖娇那句“我心疼你”。
她把那句话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心里软了又软,终于时间快迟到了,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下车,锁车门走进办公楼。
魔方的事她还是没问。
她想等焦颖娇周六回来再说。周六她要去火车站接焦颖娇,两个人一起回焦颖娇家,路上有的是时间。
她可以在车上说,或者等晚上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说。
不用急,这件事不急。要不经意地提起,最好春雨润无声那样解决完这个问题。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句话的事,等周六见面了再说就行。
她坐进办公室工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明媚地照耀在办公桌和电脑显示器的背面上,干爽的秋风从楼宇之间穿过,从她刚打开的窗户里透进新鲜的干燥的冷空气。同事陆续进门,怕冷的把窗户关成了一条缝,打开了空调暖风,温度设置在了28度,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
她手指放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灵感一样的念头——焦颖娇跟魔方吃了三次饭,她跟林溪去了图书馆,她跟林溪还约着爬山后来又取消了,这些事情加在一起,是不是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还是她自己想多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焦颖娇一直不说,她心里就会有一根刺,那根刺就会一直往肉里扎着,不深不浅,但每一次碰到想到都会疼一阵儿。
她不想让它一直扎着。更不想加深,她得说,得跟她沟通解决,及时解决问题才行。
可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她还没想好。是不是已经不合时宜了?
周六中午,她去火车站接焦颖娇。她提前半小时到了。
出站口的人潮一波接一波地往外涌,她站在柱子旁边,远远看到焦颖娇拖着那个套着深灰色防尘保护袋以及太阳花挂牌的行李箱从通道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大溪地灰色薄款风衣,里面是米白色打底,下面是一条白鲸灰色微喇牛仔裤,头发扎着低马尾,脸晒黑了一点点,但精神很好。
焦颖娇看到她之后步子快了两步,出了旋转门,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伸手拨了一下额头前面被风吹乱的碎发。
“你等多久了?”
“刚到。”骗你的啦。
王馨彤接过行李箱,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
焦颖娇走在旁边,步子比平时慢,像是在等人。
王馨彤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变了,以前她走路是风风火火的,上半身稳,下半身赶,现在她走得很匀,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
“你在鸟市吃得挺好吧?”王馨彤问。
“还行。楼下那家快餐店我吃了快半个月,老板娘都记住我了。”
“就吃快餐?”
“偶尔出去吃。”
“跟谁?”
焦颖娇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你这是在盘问我?”
“没。随口问问。”
焦颖娇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跟同事吃过两次,跟林溪吃过一次,跟魔方吃过两次。”
王馨彤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紧了一下。
焦颖娇说的是“两次”。
可她知道是三次。
第三次那张烤肉的照片还安静地躺在她手机相册里,她截了图,存在那个叫“她”的文件夹里,跟其他快一千张的截图放在一起。
她没有当场戳穿。你骗我了。
她只是“嗯”了一声,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焦颖娇坐在副驾上,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放了一首歌,然后靠在椅背上,也不和王馨彤说话,就只是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王馨彤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地想那件事。
两次还是三次,差一次。
差的那一次是这周二,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是秋分,也是黄美玉哭着来的那一天。
那天焦颖娇发了一张吃烤肉的照片在朋友圈,什么文字都没配,但照片里那个没露脸的人绝对是魔方。
王馨彤看到了。
焦颖娇大概不知道她看到了,或者她知道但觉得不重要。
车开过人民广场的时候,焦颖娇忽然说:“你妈上次那个事,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那通电话之后没再提了。”
“你没跟她说清楚?”
“不知道怎么说。先放着吧。”
焦颖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王馨彤把车拐进老城区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焦颖娇家楼下那个固定车位上。
熄火之后,两个人坐在车里没急着下去。
焦颖娇侧过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关心地说:“你有心事。”
“没有。”
“你有。你从火车站出来就不太对劲。”
王馨彤把目光从挡风玻璃上收回来,看着焦颖娇。
焦颖娇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等待,她知道王馨彤有话要说,她只是不催。
王馨彤张了张嘴,那句“你周二是不是又跟魔方吃饭了”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了。
她忽然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焦颖娇刚回来,坐了三个多小时的火车,累了,想回家歇着。
如果她现在问,这个下午就毁了,她们才刚见面刚重逢,本该柔情蜜意啊?
她可以等,等到明天再说,或者晚上再考虑说不说。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累。黄美玉那事折腾了我两天。”
焦颖娇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上楼,进了门,焦颖娇换了拖鞋,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王馨彤把她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换上,走进厨房给她俩各倒了一杯常温的白开水。
焦颖娇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心虚逃避对视和交流?
“还是家里好。”焦颖娇说。
王馨彤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焦颖娇闭着眼睛的侧脸。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角微微往下压,是放松之后的疲惫。
王馨彤看着她,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她想说呢,其实一旦开口就真的收不住了,但看到焦颖娇这个样子,她又把话生生吞了回去。
明天吧。
等明天她休息好了再说。
那个晚上她们一起做了饭,一起看了电影,一起坐在沙发上各自刷手机。
王馨彤好几次想开口,但每一次看到焦颖娇那种松弛的状态,她就觉得现在说太煞风景。
她跟自己说,没事,明天再说,不急。反正,来日方长,是吧?
周日上午焦颖娇睡到十一点多才醒,王馨彤已经煮好了粥,煎了两个鸡蛋。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时候,焦颖娇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喝粥。
王馨彤注意到她看了一眼屏幕之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很平常。她没问是谁发的,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可能是魔方。
吃完早饭之后王馨彤收拾了碗筷,焦颖娇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王馨彤擦干手走出来,在焦颖娇旁边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决定开口。
“焦颖娇。”
“嗯。”
“你周二是不是又跟魔方吃饭了?”
焦颖娇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样子。
她看了王馨彤两秒,然后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发朋友圈了。那张照片。”
焦颖娇想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我忘了。那天吃完之后随手拍了一张,后来就发了,没想太多。”
“前两次你都跟我说了。第三次没说,我有点奇怪。”
焦颖娇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拇指互相蹭了两下。
然后她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就是……忘了。那天中午魔方给我发消息说她在我附近办完事已经订好了桌子付完了自助费用,问什么时候能到,一起吃个饭。我正好没吃,饿的前胸贴后背,没多想就去了。吃完之后我们各自散了,我回酒店看了会儿资料,晚上跟你发了几个消息,但确实没提这件事。后来我发朋友圈的时候也没想到要配文,就发了一张图。我真的忘了。”
王馨彤静静地看着她。一双眼睛像个测谎扫描仪,在甄别真话与谎言。
焦颖娇的表情很认真,没有躲闪,也没有不耐烦。
她说的应该是实话。
但王馨彤心里那根刺并没有因为这席话就完全消失。
她还是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焦颖娇跟魔方吃了饭,而是因为“忘了”这件事本身。前两次记得,第三次忘了。
忘了跟不说,在她这里划了等号。
“我知道了。”王馨彤说。“我不是要跟你计较这个。我就是觉得……你前两次都说了,第三次不说,我会多想。”
“我明白。”焦颖娇说。“以后不会了。不管跟谁吃饭,我都跟你说。提前跟你说。如果我脑子不够用又漏了忘了,你再像这次一样提醒我一下,可以吗?”
王馨彤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样会显得她得理不饶人。
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调了一个纪录片频道,播放着《航拍中国第一季》的第一集,讲的是新疆,声音不大不小地在客厅里响着。
焦颖娇靠过来,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香气。
王馨彤能感觉到焦颖娇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真实实在的。她伸手揽住焦颖娇的肩膀,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电视里在讲新疆的山系,讲到天山山脉,风景十分地震撼人心,山河壮阔,但她没看进去,那个声音却把客厅填满了,而且充满了令人感到充实和明艳的阳光。
她心里那根刺还在,但她决定先不动它。也许过两天它就自己消失了。也许焦颖娇真的只是忘了。也许她不应该下意识地把所有事都下意识往坏处想。
可,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说——如果下次她又忘了呢?
王馨彤把这个声音压下去,闭上了眼睛,不要提前焦虑,拒绝自我内耗。
窗外的阳光从拉开的纱帘空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焦颖娇的手机屏幕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焦颖娇没动,王馨彤眯着眼睛悄悄瞄了一眼。
是魔方和林溪,都有微信消息进来。但是焦颖娇改变了消息显示通知的方式与模式,只显示发消息的人和群聊的名字、昵称或备注,而不再再通知条里提示和显示消息内容了。
王馨彤刚放到一半的心,再次高高提起。
天气已经开始凉下来了,但阳光还是灼热的。
被阳光晒着,暖融融,焦颖娇显得无比舒适、慵懒和松弛。
她们就这么靠着彼此,坐了很久,一起晒了很久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