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几步后Oren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他亮出了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和Roux戴着的是同一款。
“还有,这东西是给咱们自己人专门做的,在厂里的时候可别摘下来。”
Oren抬眼朝四周扫了一圈。
Roux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在纵横交错的管线和钢梁之间,隐蔽地放置着好几座自动哨戒机枪塔。那些暗红色的指示灯在阴影里一明一灭,偶尔还有端着枪的安保人员巡逻经过。
“这是给你的‘狗牌’,也是你在这地护身符。”Oren的大手指在终端外壳上敲了敲。
“厂区的自动安防系统就靠它辨认自己人,要是少了它……”
他抬起大手拍了拍Roux毛茸茸的脑袋,没再往下说。
Roux后背发凉,嘴角抽了抽,忍不住问道:
“……这真是做衣服的工厂?怎么搞得跟军事堡垒似的?”
Oren爆发出一阵大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笑过之后他仍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口气跟方才拉家常时没什么两样。
“新霓港这地方水深得很,明面上大家都斯斯文文的,地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他一边说一边侧过头瞥了Roux一眼。
“光是城里就藏着好几股私人武装……那些下城区帮派勉强也算,不过大都是些不成气候的下三滥,和我们没法比。”
Roux的脑子有些卡壳,脚步也慢了半拍。
Oren指着周围正在装车的货物,继续对他说道:“你熟悉的兽人服装生意当然也是真的。只不过放在我们全部的生意脉络里……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Roux长大了嘴巴。
“你开玩笑吧?‘老爹工装’可是整个新霓港,甚至整个联邦兽人圈子里响当当的牌子!”
Oren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子,既然你这么认可我们的衣服,你就没发现一件事?”
“什么?”Roux不明所以。
“老爹工装,从不涨价。”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一批码放整齐的成衣货箱前。这些只是印着尺码和货号的普通纸箱,空气里飘着Roux熟悉的棉布与染料味。
Oren停下脚步站在这些货箱前面,转过身来看他。
“不管原料价格怎么上涨,联邦的税怎么增加,衣服的价钱都得压在成本线上……我们得照顾最穷的兽人,让他们咬咬牙也能买得起一身合适的衣服。”
“可新霓港寸土寸金。人工、水电、地租……哪样便宜?你就没想过,我们怎么能一直卖这个价?”
Roux不吭声,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以前连下一顿饭吃多少都得仔细琢磨,哪有闲心替老爹工装这种大品牌算账?
他只记得……自己穷得口袋里只剩几十块钱时,在打折区抢到了那件两折的背心。
那件背心结实又合身,胸口还有那个让他很喜欢的钢印。
当时他只是以为自己走了一回捡便宜的狗屎运。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那件背心之所以能以那个价钱摆在他面前,是因为早就有人替他付过账了。
“挣钱的路子还有很多。”
Oren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我们没打算从这些衣服上挣一分钱。”
他伸手拍了拍纸箱,随后越过仍在发愣的Roux,朝前方那扇铅灰色大门走去。
“这世上,有些生意是为了赚钱。”
“有些生意是为了让人活下去。”
Roux赶紧跟了上去。
面前那扇厚重大门嵌在高大的钢架之间,表面没有把手,只装着一块泛着红光的门禁终端,旁边四个红字格外醒目:
——非请莫入。
Oren站在门前,却没有立刻做出开门的动作。他转身往门上一靠,又恢复了方才那副遛弯闲聊的模样。
“……Roux,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
他抬手摸了摸那根断角,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那个闺女Cira……她打小就是那副脾气。你跟着她这阵子,没少受气吧?”
Roux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Cira那个女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茬。
……受气?那可太多了。
那疯女人嘴巴毒得像喝过农药,还动不动就抽他耳光,甚至威胁要把他和野猪关在一起……
可他刚犹豫着张开嘴,Oren就又补充了一句。
“她那个人你大概也知道……忙起来的时候六亲不认,说话难听得跟刀子剌肉似的。”
老牛的口气依旧亲切地像拉家常,目光却一瞬不瞬地停留在Roux的脸上。
“她平时待你怎么样?有没有亏待你?”
Roux那些已经快吐到嘴边的抱怨忽然止住了。
他想起昨晚Cira在沙发上蜷缩着的模样。
那个女人确实是个疯子,可要说亏待……
“没有。”
两个字脱口而出,Roux不太自在地挠了挠头。
“她没有亏待我。”
说完他垂下眼睛,声音也跟着放低了下来。
“……是我欠她更多。”
四周的机器仍在轰鸣。
Roux盯着脚边的地面,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肉麻,又不知道该怎么往回找补。
好在老牛没让他难堪太久,“那就好。”
Roux抬起头,看见老牛咧开了嘴,笑得脸上的褶子也跟着舒展开来,像个亲切又和蔼的父亲。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将戴着终端的手腕抬到门禁前。
“滴——”
门禁上的红灯转绿,伴随着传来一声沉重的解锁响动,两扇铅灰色门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通往厂区深处的通道。
“走吧,孩子。”
Oren的声音轻快了许多,那只大手也再次落到了Roux的肩膀上。
这一次,Roux察觉那手上的力道温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