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昨天你们的同学聚会我听说了,是不是骆延后来去接的你?”
“怎么,你也八卦啊?”
“我就是来问问,是不是来客人了?需要我替你招待一下吗?”
“出门右转第三个休息室,去给人家拿点儿饮料和零食。别说你没有啊,你那工位下面恨不得塞了半年都吃不完的零食,别以为我不知道。”
“明白。”
这基本是柳清言和骆延两个人之间的秘密。通过分析饭盒里的菜品搭配,咸淡程度,甚至是米饭的软硬,柳清言能反向推断出个大概,骆延当天的情绪状态和精力水平如何。就今日而言,多云转晴。
奇了个怪,今日一早骆延突然提出,想去柳清言的单位看看,不过也不做什么,要是方便,找一个离办公室近的休息室就好。骆延给出的理由是,想近距离观察和记录一下警员们的日常工作和生活,【这也是收集灵感的一部分】,【对创作有好处】。
既然骆延都开口了,副队长对一间休息室的安排多少有些权威。两个人来得无比早,尤其是柳清言,生怕有人撞见骆延似的,上了楼后更像在做贼心虚,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把骆延带进休息室。骆延也配合柳清言那副偷偷摸摸的莫名刺激,给人一种对彼此【领地】的奇怪好奇,柳清言看不懂骆延的那些音乐符号,骆延也听不懂柳清言每次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行内黑话。虽好奇,但两人还是给予了彼此最起码的尊重,骆延不会再在凌晨两三点把吉他弹得震天响,柳清言也尽量减少把工作带进生活的次数。
也不知道柳警官到底是在怕什么,是怕自己往单位带家属被人看见呢,还是怕有人撞见自己在和一个陌生人交头接耳被传闲话,又或是怕有人知道骆延的存在,自己会生出一种叫【吃醋】的感觉。总之,吊着心当了一天班的柳清言给人无比的莫名其妙。
“……害,她那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个亲属,炫耀呢。”
肃然起敬的一句话,让饮下半杯可乐的骆延差点一口全喷了出来。
“这,这什么意思啊?”
“你不知道,就刚刚啊,柳……”
话讲一半,巫凡又想起了柳清言的拳头,“我还是不多嘴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去我们食堂转转?或者我带你在警局里四处看看吧,柳队现在有点忙,我们这很少有外人来的。”
“不用了,那太麻烦了。我就在这儿吧,而且,我等一会儿可能就走了。”
“行,有什么问题你就打这个电话。”
在柳清言身边工作和生活的人,似乎都有被柳清言感染到,不是变得同样柔和,就是像他这般人来熟吧。骆延摸了摸自己的心,好像这颗心也从一开始的水深火热,到如今已经可以比较好地操控平静和愤怒的力量。
错觉源于骆延和柳清言在微信上挂着一通五个小时的电话。隔着几扇玻璃虽听不见,微信电话总能让人知道柳清言都在和谁对话,都在聊着什么。上级,下级,这个案,那个案,骆延如同掉入了一片纯净的湖泊。听到最后,也只是在听她的声音。
隔着玻璃,警队里的工作和生活状态,骆延一览无余。这里和电视里描绘的,却基本上可以说大相径庭。这里根本没什么帅哥,也没什么美女,没有谁在对着谁破口大骂,以及在影视作品里故意被塑造得相当没礼貌的人。骆延见到一个拿着锦旗的年轻人在和他的师父兴奋地展示,一个戴着眼镜,跟在柳清言后面不停记录的实习生,骆延还在窗边见到了一次队伍集结,三列队伍迅速钻进警车,开进了四十度高温的城市里,寻找着他们各自的美丽人生。
骆延听到的无非是一些非机密的事务。一些一听便知道非同一般的,骆延果断把电话静音。这一早上骆延听见的无非是普通的行政事务,还有一些柳清言和同事们的闲聊,家庭,孩子们的作业,脱发,摔伤,年龄大的或年龄小的,每一个出入柳清言办公室的同事都带着笑。或许这才是她想看见的,如果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如这间办公室美好就好了。
早上的收获满满,临近中午,骆延背上包离开警局去了医院,因着约定,古玫今天有一个肺部CT要做。
【我先撤了,去一趟医院】
【今天晚上八点钟,中山公园见】
————
骆延赶到时,那盏足够亮,光线足够穿透的路灯下,柳清言盘腿坐在地上,身后站着女孩子的那对父母,他们面朝着女孩的碑,行着注目礼。
真是神迹。骆延心里不无嘀咕地想着,就连那路灯都能修好,柳清言肯定也能好起来。骆延信步过去,三人同时回头,骆延首先看见的却是那刻在碑上的红星。那颗红星留在暗灰色的碑上,也留在骆延眼前的女人身上。
“她来了,你可以把话说了吧。”余芩妈妈当着骆延的面开口。
“坐地上干什么?扶你起来吧。”
骆延知道柳清言膝盖一向不太好。柳清言拍了拍裤腿,起身和余芩的父母站在一排。骆延踱步至路灯下,保持着一个合理的距离,默默注视着他们对着碑行了一个礼。骆延背在身后的手为柳清言捏了一把汗。
“这是我的最后态度。请你们好好过你们未来的生活,不要再把自己陷在过往之中无法自拔了。人这一生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总不能把自己一辈子都献给家庭。”
“你还会梦到她吗?”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会,我会记得她,但绝不能再以懊悔和悔恨的形式。那不是她想看见的局面。”
骆延在过去的几个夜里轻微反复过几次,几次梦见柳清言,仍是挣扎着吞了几片药进肚。努力维持正常生活的难度绝非只是说说。柳清言的那种历经风帆但仍保持平静的能力,是骆延要学很多年的诀窍。
“对余芩而言,她付出很多,我回应极少。在感情这方面,我对余芩有愧。可余芩的去世,与我无关,我并非开枪射杀她的人,这是客观事实,我明确告诉过你们,而且你们也见过那个家伙。所以,请你们结束自己的执念,不要再绑架我了。”
女人泣不成声。骆延低下头,还是转过身去。
“我想我应该还能做些什么。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心理医生,我有他的名片,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引荐,让你们去那里做几次咨询,费用我也可以出。另外,如果你们想再争取一些生活上的补偿,我也有一些渠道,或许能让你们获得一些资助。除此之外,我必须,我反复要向你们阐述我的底线。”
“我不是凶手,我也不是迫害余芩的人。我对她有愧,所以我可以尽我所能帮助你们一些,但是这并不代表你们要依靠我过日子,你们应该自食其力,所有和违法犯罪的事情,我同样绝不姑息。而在此之前,无论是你们想要做生意,另谋出路,还是在哪里工作,如果有法律方面的问题,我都可以试着帮你们解决,至少,我可以替你们排除一些合同诈骗的问题,让你们有正规的工作,拿到让人心里踏实的工资,因为这是你们自己依靠自己的劳动所得,不偷也不抢,赚多赚少,心里都有底气。”
迟来的告别让十年的阴霾看见了新的阳光。照片里的女孩似乎也开始笑着,这笑容止住了不休的雨季。
“这就是我要和你们说的话。我不会忘掉过去,但也不会念念不忘,因为这会影响我现在的生活。未必是遗忘,而是带着记忆继续生活,这是我的解决方案。我相信你们也能在以后活得很好,你们的女儿曾经无比优秀,她是很多人的骄傲,不要辜负了她的初心。”
……
离开了陵园,两人坐在中山公园的长椅上。
“我想我们可以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若是发了案,你就和我暂时保持一定距离,因为一旦发案,我就是昼夜不分地忙,你就专注工作,照顾古玫,等我有空了,我们就再保持沟通。”
“真是一模一样。”骆延不由感慨。
“什么一模一样?”
“今天中午,古玫的话和你刚刚说的一模一样。她和我说,‘别担心我,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就想到了那对父母。这应该就是执念吧?深陷在家庭的责任里了。”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骆延歪过头,“你以为,我会觉得你是个大混蛋?可每个人都会有过去吧。当你知道我和福利院有关系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对不起,一谈到这些事情,我就习惯性沉默,不想和人过多说这些。”
“怎么说呢,回忆就像某个已定结论的片段,是不能改变的。既然不能改变,那只好着眼当下了对不对?”
“我想,那个女孩应该是个很自信的人。即便到现在,虽然也没过去多久,我也不愿当着你的面念她的名字。你有很多独属于你的记忆,我只能看见照片,但我想,她至少和你一样,都拥有一些相同的本质,否则,你也不会被吸引。”
骆延的话有些奇怪。手上的这些茧子都长得差不多,柳清言心里有些好笑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就和数学老师说的渐近线似的,那些数学符号们交汇,错过,平行或是彼此分割,它们或许真的会相交在某个点。
“刚刚在那边,你是不是有很多话和问题想问我?”
柳清言结束了自己的心里话后,三人聊了几句保重之类的寒暄,余芩父母还是带上柳清言买的一些补品离开了陵园。似乎就这么结束了,像一块在阳光下散着七彩光的冰。
“你怎么看出来的?”骆延有些心虚,不自觉挠着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