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走,人烟越是稀少,城池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天地间逐渐被一种纯粹而浩大的寂静所取代。大漠的风光与中原的青山绿水截然不同,目之所及皆是无垠的苍黄沙海和湛蓝的天。
他们是在一片胡杨林边缘停下脚步,这些古老的树木形态奇崛,枝干扭曲却顽强地伸向天空,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两人找了处视野开阔的空地,将骆驼拴在了树上。陆霄从骆驼背上的行囊里取出那把都塔尔琴抱在怀里,他盘腿坐在枯木上,信手拨动琴弦试了试音,对着李澈笑道:“回了圣墓山以后特地学的,教中每逢节庆或大事后也常会聚在一起弹琴跳舞,我弹给你听。”
说罢他敛了笑意,指尖在琴弦上熟练地拨动,苍凉悠远又带着一丝欢快跳跃的琴音从他指尖流淌出来。他一边弹奏一边轻声哼唱着古老的西域歌谣,碧绿的眼睛含着笑意望着李澈。弹到兴浓时陆霄干脆放下琴站起身跳起舞来,就像陆霄之前同李澈说的,在明教大家兴致来了围着圣火弹琴跳舞是常有事情。
他的衣服本就坠着层叠的白纱和红色织带,此刻倒成了最好的道具。它们随着陆霄旋转踏步的动作在空中翩跹飘舞,头纱也随着金色的卷发一道在阳光下闪耀出灼目的光芒。陆霄的舞姿并不柔媚,带着男子的力度与洒脱,却因陆霄的眉眼显得格外生动,仿佛在与风共舞,与这片天地对话。
李澈倚靠在一棵胡杨树干上安静地看着陆霄起舞,他看得有些出神,这样的陆霄是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从未见过的,自由、热烈,好像生来就属于这里。他想,当初放他回西域或许真是自己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陆霄本就该如此耀眼,他应该是戈壁滩上最自由的风。
两人在林中又流连许久,及至太阳西沉将天边的云彩都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又逐渐变成更深的墨蓝,大漠的夜,总是如此的寒冷和静谧,但同样的也暗藏着危险。
李澈回过神来,他走上前替陆霄理好有些凌乱的头纱,边缘轻轻压在金发之下,防止被风吹跑。随后他双手托住陆霄的腰腿,稍一用力将人稳稳地抱起侧坐在骆驼背上的鞍垫上。
“坐稳了。”李澈低声叮嘱,他没有上骆驼,只是提起早已准备好的防风马灯,昏黄温暖的光线在暮色中撑开一小片光明,将他们都笼罩其中。
李澈拍了拍骆驼的脖颈,然后牵起缰绳,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龟兹城的方向走去。
夜幕瞬间迅速覆盖了整片天穹,星辰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汇成那条熟悉的璀璨银河。晚风比白天更凉,也更劲,吹得陆霄的金发飞扬起来,白色的头纱和衣袍上的红色飘带也在身后猎猎舞动,如同夜色中翩跹的蝶翼,又似流动的火焰。
陆霄坐在驼背上,随着骆驼的步伐微微晃动着身体。他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提着灯的高大背影上,灯晕勾勒出李澈宽阔的肩背和挺直的脊梁,那是他从小仰望和依赖,如今深深爱恋的所在。他有些喉头发紧,他知道过不了几日李澈就得返回中原,此番离别后,不知道多久才会有下次相见,这短短半月时光就跟梦似的。
陆霄的目光从李澈挺拔可靠的背影移向头顶浩瀚无垠的星空,大漠的星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夜风毫无阻挡地吹拂而来,再次扬起陆霄金色的长卷发。陆霄望着头顶那片仿佛亘古不变,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星空,头一次如此希望脚下这条路再长一点。
在群星沉默地注视下,在这广阔苍茫的大漠之上,李澈提着的那盏小小马灯的光芒是如此渺小微弱如沧海一粟,却又是如此温暖。
龟兹城在不远处显现出一个沉默的庞大轮廓,李澈正要回头对陆霄说些什么,却听见陆霄唤他一声:“澈哥。”
李澈嗯了一声,回头看向骆驼背上的人,金发青年还抬头看着夜空,只轻轻说道:“离开中原后我走了很多地方,从敦煌到高昌,焉耆、于阗、石城、龟兹,还有更往西一点的疏勒,最远的时候,我跟着教中的伙伴一起去了碎叶城。”
他好像在碎碎念一般将这些年走过的地方都讲给李澈,李澈没有插话,只看着陆霄的头纱在夜风中飞舞。
陆霄又继续说道:“我走过很多很多地方,你看,澈哥,五年前我就说,我想要试试能不能靠自己在风沙里站起来。”
这些话李澈其实听过好多,五年前陆霄走的时候,几日前他们重逢的时候,以及现在,陆霄好像一直在向他证明自己离开之后成长了多少。
李澈的心沉甸甸的,好像又回到了陆霄一定要离开的那天,他轻声说道:“你是自由的,小霄,你现在自由又独立。”
“可是你不是,”陆霄低头看向李澈,“澈哥,你对我而言,是自由和独立的反义词。”
“所以就像我当初说的那样,我离开了,要去寻找一个答案。”
李澈听到这里,那颗沉甸甸的心突然落了下去,像大雪覆盖而下,冷得出奇,他呼出一口凉气,问道:“现在呢,你找到答案了吗?”
不过片刻,李澈便再次听到陆霄的声音:
“找到了,在离开以后我反而更加确认,是我在见识过如此广阔的世界以后,还想要回到你身边。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怨你,澈哥,因为是我选择了你,而不是你困住了我。”
“所以,我一定会离开,也一定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