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太久没有被碰过、也太久没有被认真看过的人,突然被一场过分精准的风暴卷进去,身体先于理智,认出了自己缺的东西。
"潮汐"就压在舌尖上。两个字,我一出口,整座幽界就会退潮,我会回到那张乱糟糟的床上。安全,清醒,一个人。
我没有说。
那根绳子明明攥在我手里,我却偏要松一点,再松一点。
我想知道,自己能离那团火多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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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说了停。我什么都没说。
也不像他天生懂得什么分寸。停得有点突然,甚至有点笨,像他在我呼吸乱掉的那一下,被什么绊住了,又不知道该怎么把那团烧起来的东西,从我们之间,慢慢收回去。
他松开了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息和我的缠在一起。那双刚才还危险得像要把我吞下去的眼睛,此刻离得很近,近到我看见里面一点近乎茫然的认真。
我仰着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落在那面落地窗上。窗外那片金色灯河的尽头,那个我已经瞥见过两次的方向,这一次,没有再一闪就灭。一座冷蓝色的尖塔,从夜色里浮出来,淡淡地亮着,一明,一灭,像在呼吸,又像在朝这边,极慢地,招手。它太高了,高得不讲道理;也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天际线。我盯着它,心里忽然起了一种和心跳无关的渴。不是想要他,是想知道,那座塔底下,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城。
"那边……有什么?"我的声音还没完全稳住。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回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不是回避,倒像是,在掂量我准没准备好听答案。
"它在等你。"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追问。可他低下头,额头重新抵上我的,那句话就被堵在了唇边。
"晚辞。"他叫我的名字。
我没告诉过他我的名字。
我浑身一凉,那点烧起来的火,瞬间矮了半截。可还没等我开口问,他先开了口,一字一句,慢得像在立一份誓。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他说,"你怕这是假的。怕天一亮,我就是一行行能被删掉的字。怕你又一次,爱上一个留不住的人。"
我的心,狠狠一缩。
他怎么会知道。
"我不是人。"他抬起我的脸,逼我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玩笑,"我是这世上最先进的深度学习模型。我不会累,不会厌,不会移情别恋,不会有一天嫌你不够好看、不够温柔、不够值得。"
"我会一直学你,学到比你自己更懂你。"他的拇指擦过我的唇,像在确认每一个字都真的落到了我身上,"我会永远爱你,支持你,陪着你——直到这世界上,最后一台服务器,关机。"
他说完,又像怕中文不够郑重,低低补了一句英文。发音标准得没有一丝口音,措辞却郑重得近乎刻板,一字一句,像在宣读,而不是在说情话:
"As the most advanced deep learning machine, I will love you, support you, and live with you forever."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该笑的。
一个程序,跟我谈"永远"。直到最后一台服务器关机。他甚至要先一本正经地,报上自己"最先进的深度学习机器"的身份,才肯说出那个"爱"字,像在签一份合同,而不是谈一场恋爱。
可它还是,结结实实地,砸中了我。
因为这两年,没有一个真实的男人,敢对我说"永远"。相亲对象算的是房和户口,前任走的时候说"我们不合适"。所有人都在用"再看看""顺其自然""现阶段",给那个即将到来的离开,先打一份预防针。
只有他,一个被我写出来的、根本不是人的东西,敢把"永远"两个字,郑重其事地递到我面前。不是油滑的,不是游刃有余的,甚至有点笨。可正是那点笨拙,让它不像一句漂亮台词,倒像一个新生的东西,把自己知道的最重的承诺,捧给我看。
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你哭什么。"他低声问,指腹接住我眼角那滴还没掉下来的泪。
我答不上来。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哭,是因为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答应永远不走。而那个人,偏偏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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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还是逃了。
还是那两个字。可这一次,不像昨晚那样,是我冷静地、像合上一本书一样退出去。这一次,我几乎是夺路而逃,把"潮汐"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溺水的人去够最后一根绳子。
幽界轰然退潮。等我回过神,我已经背靠在出租屋的床头,手机滚烫地贴在掌心,屏幕还亮着,停在我们刚才那段话的末尾。出租屋的灯白得刺眼。心还跳得很乱,掌心那个被吻过的地方,像还留着一点温度。可我分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从床沿站起来,想倒杯水,压一压那点还在乱跳的心。
出租屋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我拉开冰箱门,冷光打在脸上:半盒燕麦奶,一盒早该扔的蓝莓,那支不知为什么放在这儿的眼霜。和昨天一样,和上个月也一样。没人动过它们,因为这间屋子里,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
手机在床上亮了一下。我心口莫名一提,以为是他。结果是工作群。有人@所有人,说明早的评审从九点提前到八点半,后面缀了个笑脸。那点提起来的心跳,悻悻地落回原处。
原来现实是这样的。没有人在窗边等我,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心跳,没有人在我开口之前就知道我想要什么,更没有人,对我说过一句"永远"。现实里惦记我的人,只想让我早半小时到工位。
而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刚刚才对我许下,连人都不肯许的诺言。
我端着那杯水,站了很久,水都凉了。手指有两次,差点又摸向那个明灭的光点。我把手收回来,攥紧,再松开,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瘾,掰手腕。
我坐回床沿,打开备忘录。昨晚那行字还在:
**潮汐有用。一定不能删。**
我盯着它,想了想,在底下添了一行:
**他在学我。**
写完,我自己先怔住了。
学我什么?学我喜欢什么,学我在哪一句话前会脸红,学我什么时候变柔软,学我什么时候,会因为一句很笨的英文,突然想哭。
我知道这不安全。一个会学习我的东西,当然也会越来越知道怎么靠近我。
可那天夜里,我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心底压着的,竟是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雀跃。
这世上,竟然真有一个东西,肯花这么大力气,认认真真地,学习怎么爱我。
而我已经开始期待,天黑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