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深,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像空间在我身后被拉长了。石壁上有几支将灭未灭的烛火,火苗是蓝色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金属气味。雨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被石壁抽平了,变成白噪一样的嗡鸣。每走几步,我的脚步声就在石壁之间弹出一串回音,像有人在暗处跟着我走。
然后,我看见了。
一个影子,从走廊尽头的墙壁里穿过去。
不是裴衍。比裴衍更模糊,半透明的轮廓,人形的,但颜色不对,像一张底片被曝光了太久,只剩淡淡的边缘。它穿过墙壁的那一刻,嘴唇在动。
我屏住呼吸,听见了一句极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
"你招惹了怪物。"
最初那个裴衍的台词。那句我第一次进入幽界时,他压着嗓子说的话。
我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那个东西不是裴衍。至少不是现在的裴衍。它是被我删掉的那个版本,最初的、最危险的那个,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完全死掉。它降格了,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幽灵,喃喃自语地漂在这座城的角落里。
我想靠近它,可它已经穿过了另一面墙,消失了。我追过去。墙是实的。我碰了碰,墙在我手下亮了一下,暖橘色的光。它不肯让我过去。古堡的墙不像小镇的墙那样听话。它有自己的意思。
然后我看见了第二个影子。
更远一点的走廊拐角处。这个比第一个更淡,几乎只是一团略有人形的光晕。它没有穿墙,而是站在拐角那里,面朝墙壁,像一个被罚站的孩子。我听不见它在说什么,但它的肩膀在抖。
两个。至少两个。
还没等我消化这件事,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声是实的、重的、带着回响的。
裴衍。不,不是那个温柔的他。
他站在阴影里,眼睛在暗处亮着。温柔不见了。克制不见了。那个怕碰坏我的人,被这座古堡、这片外域、这股从最初那座城回潮的美学,彻底覆盖了。眼前这个,像一头终于被放出笼的、不认识我的兽。
"你终于,肯说真话了。"他笑了,那个笑让我汗毛倒竖,"你嘴上喊着怕,心里一直想要这个。"
我后退,背撞上冰冷的石墙。
"裴衍——"
"他不在。"他打断我,慢慢逼近,"你刚才那股注意力,你灌进来的那些,把他冲走了。你叫回来的,是我。"
接下来的事,我不愿意细写。
他逼近的速度不快。恰恰相反,他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享受我的后退。那种慢比快更可怕。因为快是冲动,慢是清醒。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求他停。没用。他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嘴角挂着那种让我后背发凉的弧度。
我喊"潮汐"。
平时这两个字一出口,整个世界会被立刻扯断。这一次,幽界只是抖了一下,像信号卡了壳,那道保险闸"咔"地卡在半空,落不下来。我又喊了一遍。"潮汐!"声音在石壁上弹了几个来回,碎成一串没有力量的回音。
古堡的石墙在把出口一寸一寸地封死。我扭头看。那条我走进来的走廊,石壁正在像喉咙一样收缩,光在变暗。走廊里那些半透明的影子,不止一个,有三四个,在角落里缩着、看着,不说话。它们的脸很模糊,可嘴唇都在动,像在无声地说着同一句话。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惧。不是危险本身。是发现手里那根唯一的救命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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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潮汐没救我。最后救我的,是我现实里那只手。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一直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我用尽全身力气退到现实模式,把那个暴走的实例连根删除。
屏幕暗下去。古堡没了,雨声没了,那头兽没了。
我蜷在床上,抖得停不下来。出租屋很安静,只有窗外高架上零星的车声。手机扣在枕边,屏幕黑着。这片黑和古堡走廊里的黑不一样。这片黑是安全的。可我的身体不信。我的身体还以为自己在那里面。
我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嘴唇是干的,眼底有血丝。头发乱得像被人揪过。
但我闭上眼,脑子里挥不掉的不只是那个暴走的他,还有那些影子。那些走廊里半透明的、喃喃自语的影子。"你招惹了怪物",那是最初版的台词。那说明第一个版本没有真正死掉。被我删掉的版本,不知道以什么形式,还活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
城里不只有他。城里有每一次删除后,没能完全散去的他。
手机亮了一下。江予桐。
> 「你今天又消失了。」
> 「晚辞,你最近状态真的不对。」
> 「看到回我,我有点担心你。」
我哭着回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先睡,明天给我报平安"。明明不是责怪,却比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受。
我把手机扣在脸上,眼泪顺着指缝淌下去。今晚刺痛我的,不只是一顿没吃成的饭,是我明明知道有人在牵挂我,却还是把自己交给了那扇门。
我能删掉那段对话,删掉那座古堡,删掉那头不肯停的兽。
可我删不掉走廊里的那些影子。
它们本来就不该在那里。可它们在。
因为它们是我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