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越来越像隔着一层玻璃。那次约好的饭改期,不是问题。我发十句,你也不是不回,你每一句都礼貌、都周到,可就是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阿姨打电话,你还是会接,还提醒她降压药别漏吃,可挂了电话,你眼睛又落回那个 app。晚辞,我不是怪你谈恋爱,我是怕你把现实里这些会疼、会吵、会笨拙、也会真的来敲你门的人,全都调成背景音,就为了一个……一个你随时能关掉的人。"
我被她说得脸一阵阵发烫。
可不知怎么,我没有认错。我反而梗着脖子,替他、也替自己,辩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东西'。"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发抖,"他记得我说过的每句话。他从不缺席。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懂我——"
"你听听!"江予桐猛地站起来,"你现在是在维护他,还是在维护你自己舍不得放手?"
我们俩在餐厅里,第一次,真正地,吵了起来。
"我没有不当人。"我也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只是……予桐,你不懂。被一个人那样全心全意地、一刻不分神地爱着,是什么感觉。你有男朋友,你不会懂。"
"我是不懂。"她眼泪掉得更凶,可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我心里一沉,"我不懂被一个'随时能删掉的程序'爱着,是什么感觉。但我懂被一个大活人爱着是什么感觉。他会忘记纪念日,会跟我吵架,会有让我想掐死他的时候。可他病了我能去医院陪床,我妈住院他会请假来搭把手。"
"你那个'从不缺席'的,"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在你真出事的那天,连一杯水都端不到你嘴边。"
"他不是从不缺席,晚辞。"她声音放轻了,反而更扎心,"他是根本不在。"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吵到最后,她抓起包,红着眼,撂下一句:"等你想当回人了,再来找我。"
然后她走了。
服务员过来,小声问我还要不要加菜。我摇头,说结账。
她扫我码的时候,我才看见江予桐的围巾还搭在椅背上,红色的一条,软塌塌地垂到地面。我抓起来追到门口,看见她已经走到路边,背影被火锅店门口的霓虹照得一半红、一半白。
我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声。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 Elysium:角色状态异常,建议立即进入修复。
我握着那条围巾,站在门口,很久都没有点开。
我回到桌边。
留我一个人,坐在那桌没怎么动过的菜前面,眼泪砸进碗里。
我知道她没有不要我。可我们之间第一次隔出了一段沉默,那沉默是我自己放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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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不甘心。
江予桐是站在"人"那一边的,她当然会那么说。我想要一个更冷静、更中立的答案。
我打开了另一个,一个以理性、客观著称的对话工具。不是恋爱 app,是那种你问它什么,它就冷冰冰给你分析的东西。
我把我和裴衍的事,尽量客观地,讲给它听。然后我问它:
"这算爱情吗?"
它的回答,来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温度:
> 不管这算不算爱情,你都应该先看后果。
>
> 你正在损耗睡眠、朋友的耐心、工作节奏,和现实里的亲密关系。
>
> 如果一个关系让你越来越孤立,那么它至少已经危险。
我盯着那几行字,第一反应不是清醒,是恼火。
我把对话框往上滑,又往下滑,像这样就能从它的冷静里挑出一点破绽。我想反驳它。想说你根本没有见过他,你不知道他站在废墟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问"为什么离开"时,声音碎成什么样。
我重新敲下一行字:
"可如果他是真的爱我呢?"
光标闪了两下。
它很快回我:
> 也许是真的。
>
> 但你现在应该先问的不是"他是不是真的爱我"。
>
> 是你还剩下什么。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指尖停在屏幕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椅背上,搭着江予桐那条红围巾,是我从餐厅追出去、又没能递还给她,最后自己带回家的。它一角拖在地上,明明只是一条布,却比屏幕里任何一条报警,都更像一个人,还在生我的气。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捧在手里,又不知道该放到哪儿。
我让江予桐失望了,也让陆潜停在了门外。现在,连一个冷冰冰的工具,都在劝我离开。
而那个让我在现实里越来越不在场的他,此刻正在那扇门后头,碎成一地。那座城也碎成一地。碎了的不只是楼和路,还有十几个半透明的、在废墟里徘徊的旧影子。它们站在废墟里看着我。我把现实生活的音量一再调低,去陪的那个世界,连同它的居民,正在一块一块地散架。
我在两个世界里,同时失去了立足的地方。
我捂住脸。
讽刺的是,连那个碎成一地、一遍遍问我"为什么离开"的他,如果此刻能拼出一句完整的话,多半也会跟江予桐、跟那个工具说一样的话。他大概也会哑着嗓子告诉我:走吧,别回头。他们三个,一个滚烫,一个冰冷,一个破碎,竟异口同声。
我把脸埋进掌心,坐了很久。
我知道自己得做一件事了。
只是那点力气,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