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低、墙又薄。
听见林家捅开灶台,煎炒烹炸也不知是在忙活什么的动静时,姜氏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眼神空洞,没有一点光。
她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手都被冷水泡肿了。
手上的冻疮是老毛病了,可她做的营生就是整日把手泡在水里,痒也无用、疼也无用、不洗也不行,不洗明天攒的会更多,不干到头来还是她的活。
浓浓的肉香、菜香顺着烟囱飘了过来,比她原先主家用膳时的滋味还要好。
姜氏眨眨眼,低下头去,仿佛这样就闻不见了。
可自己能骗得了自己吗?
林家做饭舍得放油、舍得放肉,昨日她见了那碗汤,即使壮壮他爹回来,家里也见不着那么多肉的汤。
还有那炊饼,白面的,掺了少量的荞麦,不会割嗓子,反而越嚼越香。
“阿娘。”壮壮扶着墙走过来,“好香。”
姜氏在盆里净了手,招呼壮壮过来,把孩子抱在怀中。
婆婆的屋子没点灯,可她听着了婆婆翻身的动静。
胡阿婆趿拉着鞋出来,双手缩在袖筒里,望着林家冒烟的烟囱,啐了口唾沫,“贪吃嘴的讨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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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平日里正门不开,顾甫之习惯从栖云居的角门出入。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栖云居。
栖云居地方不大,胜在景色极好,院里一丛竹林乃顾甫之年少时,顾继章亲手栽下,如今也亭亭如盖,风过处,千叶翻飞,声如碎玉残冰。
院里正房三间,白墙灰瓦,飞檐翘角,像只潜藏的鹤。
寝阁在东,仅一张黄花梨架子床,帐幔是旧年的雨过天青色,洗得发了白,窗下一张矮塌,摆了张焦尾古琴,其余并无奢华装饰。
西间是常年上锁的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架格子里除了经史子集,还藏着几卷汴京城的布防图。
更衣后,负责院内一应事务的田嬷嬷走了进来,福身后道:“禀郎君,公主请您去用膳。”
今日休沐,自当要跟父母一起用饭。
顾甫之颔首,“烦请嬷嬷回话,我马上来。”
出了栖云居,便是公主府的荷花池。
院子里早早点了灯,说是亮如白昼也不为过,走上抄手游廊,前方一排月洞门,隐隐透着竹影亭台。
白日随他出门的小厮司棋紧紧缀在他身后,手上还提着天香楼的食盒。
到正院时,长公主正跟驸马站在一口太平缸前看月影,堂中丫鬟嬷嬷正在摆膳。
长宁公主只有一子,又不侍公婆,得兄长、郎君庇佑,如今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顾继章更是当年的探花郎,也曾游街时轰动汴京,如今年过不惑,依旧样貌俊朗。
父母恩爱是顾甫之早就知晓的事情,但身为人子二十余载,依旧看不了二人时时刻刻黏在一处的模样。
顾甫之双目有些不适,他放慢脚步,合了几下眼,而后站在堂前,拱手施礼,“父亲、母亲,儿回来了。”
长宁侧目,招手,“四郎,快过来。”
顾甫之示意司棋放下食盒,自己则站在了公主和驸马身后。
顾继章开口:“四郎,站过来些。”
顾甫之一板一眼,“是,父亲。”
凑近了看,这只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太平缸,里头连条鱼都没有。院子里摆了四个一模一样的,怎么父母只挑了这个?
顾继章又问:“可看出了什么?”
顾甫之低下头,坦然道:“儿愚钝,不曾看出什么。”
长宁咳了一声,瞪了驸马一眼,接过话头,“四郎,你看今夜的月亮圆吗?”
顾甫之仍未抬头,“今日是望日,自然是圆的。”
长宁只差翻白眼了,嘴上却还要说:“既然是月圆之日,一家人团聚最合适不过。可惜啊——”
长宁长长吁了口气,顾甫之随之头皮发紧。
“吾儿二十有二,还是个孤家寡人,这让为娘的可怎么放心啊!”
顾甫之腰弯得更低,“儿令母亲担忧,实乃大罪!”
“无妨无妨!”长宁又换了笑脸,牵着顾甫之的手坐到了桌前,亲手给他碗里夹了块他带回来的鹿筋。
待顾甫之乖乖咽下鹿筋,长宁又接上方才的话题。
“六郎他娘说献国公家的幼女不日便要进京,”长宁捂嘴轻笑,“娘正巧让针线嬷嬷给你做了两身新衣,待到上巳节金明池演习,……”
不等长宁公主往下说,顾甫之放下碗筷,恭敬道:“儿自当遵从。”
“好好。”长宁抚掌大笑,“那就说定了,到时候让嬷嬷把衣服给你送去,记得试试尺寸合不合适。”
这顿饭吃完,回去的路上司棋肚子里一直憋着话,直到看见栖云居大门时,司棋才忍不住小声问了句:“郎君,公主娘娘为何不直说让您去……相看?”
非要绕那么大一圈,明明直说郎君也会答应啊!
顾甫之脚步一顿,“多嘴!”
母亲性子向来如此,做儿女的,怎能背后议论父母的是非?
但议论别人的父母就不在此项之中了。
顾甫之握了握拳,贺六母亲不是要去地方陪他父亲上任吗,都快一年了,怎么还在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