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这叫什么?”阿稚捧着一个有他脸那么大的卷饼,饼里是煮熟后再炒制的羊杂。
羊杂焙烤到边缘微焦,又有微微辛辣滋味,阿稚不能吃辣,两口下去满脸通红、汗如雨下,依然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林夏思索片刻,道:“老汴京羊杂卷。”
做脚夫的生意,要量大管饱、味重油水足,还得便宜,看似毫不相干的几条放在一起,却被宋朝的饮食环境完美解决。
宋朝人喜欢吃羊肉,而羊下水被他们视为廉价之物,寻常百姓只需花上几枚铜板,便能吃一顿羊杂汤或羊头签,羊杂碎更是便宜到一两文钱一碗。
煎饼加羊杂,不到五文钱成本,至于售价,林夏不打算靠这一项挣钱,靠脚夫打出名堂是真。
汴京四水贯都,舳舻千里,连樯接舻,脚夫的影响力和覆盖面不可小觑,若是能搭上漕帮……
打住打住,先立个小目标!
林观海被辣得嘴唇像涂了胭脂,灌下一大碗冷水后,才倒吸着气连连称妙。
阿玉和壮壮手里头的是不辣的,两人分食一个,林夏特意将饼往小了做,还差点儿没吃完。
“阿姊。”阿玉吃得满嘴油,“这个真香,而且吃不出一点怪味。”
“那当然。”林夏昂起下巴,若是连个羊杂都处理不好,她几十年厨师白干了。
小平是头一个吃出门道的,“掌柜的,这里头加了您昨日买的旱芹和药材?”
“没错。”林夏颇意外,“羊下水味重,旱芹只需一颗,便可将异味去除干净,至于药材的配比,日后我会单独拿出来教你,这里头学问可大了。”
话音落下,小平却跟傻了似的,举着半个卷饼,半晌不动作。
“小平。”姜娘子揶揄道:“怎么乐傻了,还不谢谢掌柜的?”
小平这才回过神,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挡不住的欣喜,“谢谢掌柜的!”
姜娘子轻啧了声,“还不改口?”
小平摸了摸脑门,腼腆笑了,“谢谢师父。”
林夏看向姜娘子,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她上辈子一直没收徒,并非身份地位不够,而是觉得身边人心性不坚定。
可今日被姜娘子三言两语劝服收徒,她不仅没有任何排斥,甚至觉得高兴,而她与小平的相处时日还不足月。
林夏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位食评家的尖利话语。
“Angelia Lin在技艺上无可挑剔,但她的成功是建立在顶尖的食材、顶尖的团队的前提之上,她的成功并非她一人的成功。同样的,这也意味着Angelia Lin是完全可以被任何人替代的。”
林夏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看着小平在众人鼓动之下跑出去给她打拜师酒。
原来她不仅能索取,同样可以给予。
在某些人的心中,她也是那个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存在。
-
清晨露重,灰白色的天际翻滚着鱼鳞云。
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的时刻,河道之上却繁忙紧促,码头早早迎来了第一波货船。
数百名脚夫等候在岸边,作着近乎一样的打扮:青布帕头,短褐及腰,腰里束着宽布带,小腿缠着褐布膝裤,露出被晒得黝黑发亮的臂膀。
路面被一筐筐刚出水的渔获打湿,脚夫行走在阴寒的青石板之上,不少人都咬着牙关坚持。
在寒气和鱼腥气之间,突然闯进一道霸道的香气。
油脂香、辛辣味,在这晨光熹微的码头之上横冲直撞,不管你愿不愿意,直直往五脏庙里钻,不少填了半块凉炊饼就来上工的脚夫腹中直接开始打鼓。
“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些耐不住嘴馋的脚夫干脆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寻觅起香味的来源。
有一人更是直接高喊:“哪位英雄好汉亮明身份,别躲在暗处馋人!”
有人哈哈大笑,“老费,就你嘴馋!”
那敞穿粗麻短褐的脚夫大手一挥:“赶紧的,爷的工钱都给你,快出来!”
“壮士莫急。”
一道脆亮的嗓音划过嘈杂的码头,众人循声看去,一穿豆青窄袖褙子、搭杏白间色裙的小娘子笑盈盈从人群后出现。
“是你?”老费敛眉审视。
这小娘子臂弯里挎了个沉甸甸的篮子,上面盖着蓝布。而那夺走了老费神魂的香气,正是从其中飘出来的。
可小娘子举止文雅、气度不凡,怎么也不像寻常混迹于市井的野丫头。
“你怕不是耍我呢?”老费摸摸下巴,动作里带了几分犹豫。
林夏粲然一笑,轻轻掀开蓝布,露出下面被油纸包裹的一角,反问道:“那壮士是不打算吃了?”
“吃吃吃!”老费当即改口,嬉笑着说:“敢问小娘子,这是何物,要价几许?”
“老汴京羊杂卷。”说着,林夏伸出五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老费急道:“五文?好说好说。”
正要从腰带里摸铜板,又听林夏说:“今日试吃,不收钱。”
老费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拿小指掏了掏耳朵,却见林夏从篮子里抽出几张画了图画的纸,捏在手里。
“只要脚头允我贴几张……宣传纸,这一筐羊杂卷,我便送给诸位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