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顾甫之弱冠之年曾与前中书令的孙女在明福寺约见相看,不巧的是,当日一伙贼人冲破开封府监牢逃窜至此,情况危急之下,顾甫之拔剑解围,当场斩杀三人。
中书令的孙女见状直接晕倒,被仆人送回家后更是高烧三日不退,醒来后喊着嚷着要出家。
官家嘴角抖了抖,目光转到驸马身上,驸马默不作声饮酒挟菜,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眼见情况越来越糟,怕殃及池鱼的官家急忙转了话题,“四郎,先前国子监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顾甫之拱手道:“臣以为,法不可乱,但情不可不恤。”
“哦?说来听听。”
“此事仅仅源于口舌之争,且暖玉虽贵,但未伤一人、未损一物,与持刀入室、劫财伤人者岂能同论?”顾甫之正色道:“臣提议,仗二十,废除太学学籍,发配牢城营十年,以儆效尤。”
“十年苦役?”官家沉吟片刻,又问:“与死何异?”
顾甫之合了合眼,待胸中情绪平复几分,才接着回答:“情有可原,然法不可废,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臣另有一议。”
官家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今监中子弟,多有寒素之家,虽有向道之志,常为衣食所迫。臣请为国子监诸生增给廪饩、设立赏格,以励向学之心。”顾甫之肃然道:“且赏格既明,人知所向。贫者不因困而堕,富者不以骄而废,竞于学、耻于惰,风清气正,实基于此。”
他一席振聋发聩之言如雷贯耳,莫说官家,连顾继章听完都有几分感慨,忍不住评鉴几分。
此法从法理和人情角度皆无可挑剔,顾继章好奇望向儿子,疑惑此等妙计真是自家儿子提出的?
台上依旧凤管鸾笙,可官家的神情俨然随着顾甫之这番话飘远了。
袖中,顾甫之松开骨节发白的手指,喉结上下滑动几下。
两日前,开封府中对此案已有了定论——杖杀,严惩不贷。
但正是今日见到金明池边百姓安居乐业胜景,又被那小娘子一语点破他狭隘偏颇之念,他居然在陛下询问案情时起了恻隐之心。
十年苦役难熬,可若此人有心,十年后亦能参加科考。
顾甫之缓缓吐出胸中浊气,他尽力了。
夜已深,众贵人兴尽而返。
送别父母,顾甫之独自一人返回开封府,骑在马上,他心神不宁,等到回神,马已经按往常的路线到了开封府后门。
后门……
顾甫之脑海中缓缓浮起一张妍丽生动的笑靥,和随之而来的清脆爽朗的笑声。
马蹄哒哒,在昏暗窄小的巷子里回响,转过弯,后巷灯火稀疏,几乎只用了一眼,顾甫之便认出那件小小的食肆。
“民营食堂?”他望着匾额喃喃道,字不错,但这名字……似乎何时听到过?
视线下移,眼前的一片狼藉让他顿时心神大乱。
桌椅板凳散乱一地,碎瓷瓦片铺满一屋子,顾甫之登时火气直冲天灵盖,开封府门前何人敢如此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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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顾甫之,林夏回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林观海三人径直回了家,她想起明日菜单的一些变动,便孤身一人回了店里。
站在巷子里,她差点儿没认出哪家是她的店。
店里能砸的都被砸了,连墙上的画都被人拿煤灰涂了。
至于人员,姜娘子鬓发散乱,抱着壮壮在后院里小声啜泣;天香楼三名学徒里,一人被扯破了衣袖,一人挨了好几个耳刮子;最严重的要数小平,额角破了条口子,看样子已经处理完毕,但前襟沾了不少血。
听唯一一个尚且镇定的人说,是姜娘子的夫家带人来闹事。
钱家一行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到店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通打砸,要抢走壮壮,又要逼姜娘子签休书。要不是小平豁出命去拦,怕是壮壮早被钱家人带走了。
铺兵和坊正赶来的及时,总是如此,钱家人依旧口出狂言。
“掌柜的,”学徒为难道:“钱家人说了,姜娘子在店里一日,就让我们一日做不得生意。”
好家伙!林夏眼睛瞪大了,宋代□□啊!
也不知道如今的开封府有没有扫黑除恶专项治理,钱家这是上门送业绩啊!
恰好铺兵没走,坊正与林夏平日里算熟络,也有事要问她,林夏好奇的凑了上去,想看看古代对此种恶势力如何处置。
听小平介绍完经过,那铺兵打量了一圈食堂里的情景,不知为何,他的眼神让林夏很不舒服。
铺兵睨着林夏,“所以说……确实有个妇人带孩子藏在你们这儿了?”
“藏?”林夏故作惊讶,“原来正经在我这儿上工叫藏?大人折煞我了。”
她伸出手指,在几人身上点了点,“这都是我的伙计,我是他们的掌柜。要说藏,军爷也站在我这儿,我算不算把军爷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