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离去后,林夏终于见着了此事的主人公——形容狼狈的姜娘子。
“壮壮吓坏后有些发热,已经睡下了。掌柜的!”姜娘子泪眼婆娑,说着就要给她跪下,“掌柜救我出水火,可我……我不能再给店里添乱了!我这些年攒了些体己银子,愿意全拿出来赔偿店里的损失!”
“先别急。”林夏把人稳稳扶着,顺势带到长凳上坐下。
“这不怪你,开门做生意接的就是八方客,今日是你,说不准明日就有人来找我的麻烦?”林夏语气轻快,“要是怕就不开门,还做什么生意?就该听我阿爹的,早些找人嫁了才是。”
“可……”姜娘子支支吾吾,店里如今这样,还能做什么生意啊!
林夏笑她杞人忧天,“做不了堂食,咱们可以外卖啊!”
反正这两日小食堂是没法子正经做生意,林夏眼珠子骨碌了几圈,有了新法子。
她朝姜娘子招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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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中夜里格外安静,除去当值的门房处有几声笑,越往里越静,越过两道垂花门,仿佛一切声音都被黑漆漆的夜晚吸了进去,连星子都不剩几颗。
顾甫之独坐书房,似乎白日里金明池畔的热闹喧哗只是一场黄粱梦,一朝梦醒,又是府衙里的清冷孤寂。
在此间境地,他既无品竹弹丝的雅兴,也无赏花赏月的雅致。
处理完遗留公务后,他翻出了前些年经手处理过的案件卷宗。
一丝不苟,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每一条都有例可循、有法可依。
去年冬,京郊庄子上有一男子残忍杀害邻居一家三口,案件移交开封府后,判处斩立决。
如今看男子口供,此案盖因告状无门才酿成大祸。
邻人筑堰截流,尽夺灌溉之水,男子家中田亩龟裂,禾苗枯槁。男子四处求助,可里正乃邻居本家叔伯,自然偏袒自己人,而男子目不识丁,更请不起讼师,连开封府的大门都进不来,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家中无粮无财,度日愈发艰难。三岁幼女因病离世后,男子遂起杀心。夜起,男子怀刃入邻家,时邻家三口酣睡,无一人逃脱。事毕,男子自首,具陈始末,面无惧色。
顾甫之牙根紧咬到发酸,握着卷宗的那只手,修长纤直,弹奏过无数绕梁之乐,如今却骨节发白、手背青色脉络蜿蜒,一直隐入衣袖。
若是里正不徇私,若是讼师费用不高,男子何愁无处申冤?
既是人情之错、也是法治之错!
开封府门前方寸之地,都有军巡铺兵士信口雌黄,更莫提偏远之处,天高皇帝远,百姓到哪里诉苦?
忽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顾甫之的思绪,他叹了一声,道:“进来。”
端着夜宵的关大宝推门进到书房,按顾甫之的交代,在花几处站定,便不再往前走。
“大人,这是后巷食肆送来的馄饨。”
后巷食肆,除了小食堂还有哪家?
顾甫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这位林掌柜可真是七窍玲珑心啊。
若是送银子,事情能不能成不说,碰上那耿直不阿的官员或许会适得其反,可馄饨才值几钱银子?既讨了好,又不会落人话柄。
顾甫之本想拒绝,半开的窗牖微动,一股清淡但不失醇香的鸡汤气息被漏进来的风吹得四散。
“咕——”
大宝下意识回头看。咦?窗户好好的啊。
“放下吧。”顾甫之眼帘半垂,昏黄的烛火明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大宝没多问,乖乖放下托盘,离开之前特意绕到窗户前,仔细检查也未发现任何异常。
那声音是从哪来的?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待院子里再没有脚步声,顾甫之才将面前的卷宗收拾完毕,缓步至花几处,将那晚热气氤氲的鸡汤馄饨移到桌上。
汤色清亮,几乎看不到油星,里头撒了几粒翠绿的胡葱和粉红色的虾米粉。
春夜里更深露重,顾甫之宴席上用得少,又灌了半肚子冷茶,如今看到这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不由得胃口大开。
鸡汤入口,鲜美中还有一股香蕈的底味;再盛起一颗馄饨,小食堂的馄饨比外面的要大出一圈,轻轻咬开,立刻尝出了其中玄妙所在,春日里最鲜嫩的荠菜、口感脆嫩的香蕈、滑而不腻的肉馅。
顾甫之动作顿了顿,非羊非鸡,难道是猪肉?
来不及细思为何有如此鲜美的猪肉,便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待他放下空空的碗,额头已吃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畅快!
他霍然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整个支起来,微凉夜风带走汗水,让人不由得一激灵。
馄饨分量不大,恰好给人以意犹未尽之感,惊讶这简单吃食好滋味的同时,顾甫之对这位林掌柜又多了几分兴味。
年岁不大的小娘子,做事却老辣成熟,假以时日,让她打通了官府的关系,那还了得!
念及此,顾甫之眼神倏尔沉了下去。
“大宝!”他唤了声。
大宝从耳房跑了过来,嘴边还残存着一圈油,“大人,有何吩咐。”
顾甫之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不愿追究,思索须臾,沉声吩咐道:“让田大人明日上值后当即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