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绾柔在散修席末位坐了半盏茶。

苏怜幽捏她腕子，凑耳畔。“绾柔，待会儿司仪唱名，你随我到中央去。别怕，低头，笑一笑就行。”

云绾柔点头。

她不怕。只把“中央”二字心里掂了掂——东正西魔北散南小，四面围的那块空场，正是阵眼。她要被人请到阵眼上去站。

日头偏西，场子里的光斜下来，把四面高台的影子拉得老长，压向场心。风带着山尖的凉意，吹动她肩上的纱。

苏怜幽的手心出了薄汗。师尊也会紧张，这局太大，她这根最值钱的筹码，今日要亮给满场看。云绾柔觉出那点汗，记下了——师尊也会紧。

鼓三通。

司仪杏黄袍，嗓门拖得长：“合欢宗，苏怜幽长老，携弟子云绾柔——上前见礼！”

苏怜幽起身，拉她。云绾柔垂眼，跟师尊步子，一步一步往场心走。裙摆拖过青石，沙沙的。

才三步，声停了。

不是一处停，满场一起停。东侧有人盏悬半空；西侧有人唇还张着；北侧划拳的巴掌啪一声闷在案上，再没下文；南侧一个胖掌门手里的瓜果滚下案，骨碌碌滚出老远，也没人去捡。

几千人的场子，连呼吸都轻了。

她说不清什么感觉。不是怕，不是怯，是沉甸甸从四面压来的东西，无数道目光隔空落在她发顶、颈、肩。

她没抬头。

东边正道席坐得齐整，细看前排好几个耳根红着，有人袖底手微抖。一个白须老者端着茶，茶水晃出盏沿，洇了衣摆，他不觉。西边魔道席歪斜，面上挂笑，眼里全是贪，有人舌尖舔过唇，慢悠悠的。北边散修三三两两，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南边中小门派伸长脖。

一个年轻女修手里的团扇又掉了，这回落在过道中央，被她踩过裙摆，扇骨咔一声断。

云绾柔一笔笔记。

苏怜幽在旁轻碰她肘，低声：“笑。”

云绾柔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那笑淡得像清晨没散的雾，可就是这一下，东侧一个年轻修士喉头一滚， audible地吸了口气，手里的剑鞘磕在案上，当一声。

她把“一笑，正道剑修失神”也记了。

走到中央，与苏怜幽并排站定，朝主台盈盈一礼。

“合欢宗云绾柔，见过诸位前辈。”

声不高，软。

礼毕仍低头，眼风抬一线，扫过满场，落在最高主台。

主台坐几人。当中一白一红最打眼。白的那位须发雪，袍子宽大；红的那位一身暗红，袍上绣物在光下一闪。

两道目光，同时落她身上。

云绾柔头垂更低。

满场几千人看她，和主台那两位看她，不是一回事。底下乱看，是馋。上头那两位，她看不真切，只觉沉。沉得她站在这阵眼中心，反倒成了满场最静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