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入席到现在，他没有睁过眼。

一次都没有。

云绾柔端着杯子，隔着半个场子看他。

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他不是没看她。

他是看了，然后不算。

满场几千人看她，看的是她的脸，她的颈，她的腰，她袖口那道云纹。

这一个人看她的时候，眼里没有那些。他看的是她坐在哪一列，身后第几根柱子，离主台几步。

她在他眼里，跟那张桌子、那根柱子、那块垫过脚的石子，是一类东西。

云绾柔把杯子放回原处。

杯底磕在案上，很轻地响了一下。

两年半了，她第一次知道被人"不算"地看一眼，是什么滋味。

凉的。

不是羞辱的那种凉。

是一间屋子里，有人把你当成一根柱子——柱子不会难受，柱子只是，从来没有人跟柱子说过话。

酒过三巡。苏怜幽被旁桌拉去说话，暂离了座。云绾柔面前那杯果酒还满着——师尊不许她喝，说是乱心性。她垂眼，见四下无人留意，指尖极轻一提，把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很淡的酒，甜里带酸，不及阿婆溪边的浑酒辣，也不及厉横江那夜的烈。可那一点薄暖顺着喉咙下去，她忽然想起山脚溪边，阿婆粗碗盛的酒，和那句“酒要慢慢喝，急了辣，慢了香”。

她把杯放回原处，纹丝没动，像没碰过。

这一口，是她给自己确认的——她还在这儿，还是她自己。

苏怜幽坐回，凑她耳边，极低一句：“方才听人漏话，明日道祖要单独见几个人，名单未定。若见着你，是天大的缘。”

云绾柔记“道祖明日或单独见人，缘也是局”。师尊说的“缘”，她听成了“价”——道祖见谁，谁身价翻倍。

她趁师尊与旁人碰杯，抬眼往北边散修席最外望了一眼。

守拙山人不知何时已盘腿坐地，闭着眼，像入定，可那位置，恰是散修席最外的阵脚。一个阵修，连坐都坐在阵脚上。云绾柔把“山人入定，仍占阵脚”记了。他这一坐，与满场喧闹隔开，像一截枯木落进沸汤，汤滚他的，他自凉。

同桌乘风散人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云姑娘，老夫有一桩阵法上的旧藏，改日……”

话没说完，苏怜幽已笑吟吟回来，手臂一横，把话头接了过去：“散人这是什么好东西，也说与怜幽听听？”

乘风散人讪讪笑了，话头被截。云绾柔垂着眼，把“乘风散人，以物近我，意图不明”记了。

宴席喧声又起。她坐回原位，手搁膝上，面上挂着标准的笑，眼神却空。

满场都在算她。她也在算满场。

这一口酒，她记下了。这一桌的人，她记下了。今夜这场宴，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