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痕的信她读了两遍,搁在案上,没回。无情道的人,字里行间都是分寸,探得近,退得也快。她不打算回。回信要费神,她这几日神不够用。
信上写:"闻君结丹,修为稳固否?太虚剑宗旧例,首席当贺,然相见多扰,以此代面。"字是冷的,礼数却周全。她读得出那层意思——贺是做给旁人看的,避是留给他自己的。无情道的人,连远远探一探都要先划清界限。她把信折好,压在银壶旁边。两样东西,一样是别人递来的分寸,一样是自己藏起的温热。
又过了几夜,云绾柔在灯下坐着,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我是谁。
她没指望答上来。只是灯太亮,屋子太静,静得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在催她开口。
她把能想到的名号,一个一个排开。
云绾柔。合欢宗弟子。苏怜幽的亲传。九转天成媚骨的拥有者。修仙界第一尤物。
她对镜坐着,镜里那人眉眼含媚,与三年前那个洗麻衣的丫头,已找不出半分相似。
每一个都沉甸甸,每一个都响当当。可她从头数到尾,没一个字是她自己挑的。
名字是爹娘起的,她不记得爹娘,记得的只有舅舅。舅舅把她卖进合欢宗那日,牵着她的手,说"去了好歹有口饭吃"。那日下着细雨,舅舅的蓑衣滴着水,数银钱的声音她记了三年。五两。合欢宗的引路人塞给他的,不多,够他醉半个月。
钱袋揣进怀里那刻,舅舅没敢看她眼。她也没看舅舅。两人都盯着地,地上的水洼里,映着合欢宗两扇红门。
她那时要的不过一口饭,如今饭有了,她却成了饭引来的那群人里,最被盯着的一个。
合欢宗不是她选的。是苏怜幽在市集上看了她一眼,回头便让舅舅画了押。她记得跨进山门那刻,头顶的匾额红得发亮,香烧得呛人。苏怜幽迎上来,笑得春风化雨,牵着她的手说"往后这里就是家"。那双手后来掐过她下巴,也拍过她肩,从没松过力道。
那时她以为那句是真的。家。她在舅舅家睡的是灶房柴堆,合欢宗的床铺有帐子,帐子上绣着并蒂莲。她头一回躺下时,闻着帐子里薰的香,竟恍惚觉得,或许真是家有帐子的意思。
如今师尊每日排她的日程,见谁,笑几分,说哪句话,都有定规。她照着做,做熟了,连想都不用想。
媚骨不是她选的。是天生的,九根骨头长在经脉里,她落地便带着,躲都没处躲。
第一尤物更不是她选的。是师尊一手推上去的,推到正殿中央,推到太虚真人和血修罗都伸了手。
她这辈子,像一片被风卷着的叶子,落哪儿是哪儿,从没问过自己想去哪儿。
她问自己,想要什么。
想吃饱。这个早满了。想有地方睡。洞府比从前的草垛暖。想被人真心待。这个她试过。
她记得丹尊最后一次见她,手在袖里攥了又松,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保重"。那双手从前渡修为给她时,抖都不抖。如今抖了,是因为想伸手又不敢。她看着那双手,心里没有波动,只记下一笔:丹尊,真心有,胆子无。
丹尊从前待她,是真心。渡修为给她时,生怕她疼,一寸一寸,像怕碰碎了什么。可丹尊后来退了,说"我护不住你",退得干干净净,只在她门口留了一瓶丹药,瓶空着,是给她日后用的。她没动那瓶。
厉寒说过带她走。那是个散修,剑上沾过血,也沾过泪。他说"跟我走,我去哪儿你跟到哪儿"。她信了半句。后来仙魔大会一开,厉寒没来,连信都没一封。厉寒的剑穗她收过一截,后来不知搁哪儿了。
真心这东西,她见过两次,两次都没撑过"更想要的东西"。丹尊更想要安稳,厉寒更想要自由。都不要她。
她便不再想真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