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婆婆的眼皮抬了抬,难得露出点笑意:"你倒看得懂局。可惜,是旁人教的,还是自己悟的?"
云绾柔垂眼:"婆婆见笑,是绾柔胡乱猜的。"
她没说,这"胡乱猜",是她拿护山大阵那道东南缺口,反推出来的。九幽婆婆若知她能反推,怕是要另眼相看——可她不想让任何人另眼相看,尤其是懂阵的人。
苏怜幽奉茶。云绾柔执壶,斟得稳,笑得淡,水线拉得细,没溅出半滴。
九幽婆婆啜了口茶,忽然开口:"老身收藏些古物,阵图、残谱、山志,乱七八糟。丫头若得空,来我院里瞧瞧?老东西多,许能教你些旁人不知的。"
云绾柔垂眼,心里却是一动。
阵图。残谱。山志。
她想起密室里那卷被苏怜幽拨到一边的图,水脉的走向,对得上护山大阵的东南缺口。师尊不识,她却识得三分。若真能去九幽婆婆的院子,翻那些古物,说不定能认出更多——认出那缺口是故意的,还是年久失修;认出守拙山人那一脉的阵,到底长什么样。
"弟子求之不得。"她弯眼,笑得妥帖,"婆婆肯教,是绾柔的福分。"
九幽婆婆哼了一声,倒像是受用。"你这丫头,比外头传的聪明。"
苏怜幽在旁边笑道:"婆婆厚爱,绾柔定去勤些。"
回去的路上,苏怜幽还说:"九幽婆婆不好相与,你方才应对得宜,没折了合欢宗的脸面。"云绾柔笑着应了,心里却另算了一笔。
九幽婆婆的别院,她要去。去的时候,不只看阵图,还要看那别院的格局——门朝哪开,廊怎么绕,灵气从哪进、往哪出,院中那株老桂是镇眼的还是遮煞的。这些都记着,总有一日用得上。
她如今出门,不再只是被看。她也在看。看殿宇怎么立,看山水怎么走,看人群怎么站。这是她这两年悄悄养出的另一双眼睛——用阵的眼光看世界。
那双眼睛,是仙魔大会上隔雾望见那个灰袍人之后,才真正睁开的。
守拙山人。
灰袍,高个,背微驼,走路没有声音。阵崩崖一夜画阵,让三千人忘了为什么上山。那人不要她的脸,不要她的骨,只要线,要局,要一个困住千军万马却不动一刀的巧。
她把这三个字,和九幽婆婆的别院,一并收好。
夜里她摊开一张自己偷描的纸,照着记忆,把合欢宗护山大阵的三环、那道东南的缺口,细细画了一遍。画完,又在缺口旁标了个小圈,旁边写了"阵图对得上"五个字。纸上除了阵,她还顺手勾了九幽婆婆别院的轮廓——门、廊、桂、溪,一样不落。两张图并排,像她悄悄攒下的两片拼图。
这一笔,师尊不知道。苏怜幽连她有这张纸都不知道。这纸比银壶还贴身,连睡觉都压在枕下。
她把纸折好,压在银壶底下。壶里还有小半壶浊酒,是她藏在袖里的那点温热。
三个月。够她看清许多东西。也够她,把那双阵眼的功夫,练得更利些。
她吹了灯,摸黑把那张纸又抚了一遍。有朝一日,若她真能画阵,画的头一笔,该落在合欢宗东南那道缺口上——把口子补上,还是把门打开,那时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