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怜幽把这一下也收进了眼底。一个连太虚真人都激不起涟漪的姑娘，心里的东西，怕是已经沉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这话挑不出错。可苏怜幽不舒服。一个心里只装着“怎么让人多看一眼、怎么把人安进账本”的姑娘，突然惦记起一个没权没势的老头子——这说明她的眼睛，开始往账本外头看了。

往外看，就危险。

苏怜幽自己就是往外看过来的，她太知道往外看的人心里装着什么。那不是反，是空。空了，就谁的话都不听了，连她的也不听。

她把茶盏放下，指节在案上敲了两下。这是她近来常有的动作，一敲，就说明心里有了计较。

她想起云绾柔这两年的变化。从山野里被舅舅卖进来的丫头，到如今修仙界谁都惦记的尤物，是她一手推上去的。推上去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不肯低头——肯低头的好调，不肯低头的，打断脊梁也低。最怕的是低头低久了，连魂都低没了。没了魂，这具身子再美，也榨不出从前那股鲜活。

云绾柔方才那句问话，那双稳得过了分的手，那缕歪着没人理的鬓发，都指向同一件事：这丫头的魂，正在一点点往别处去。

不是反，是空。空比反难治。反有声有色，能按住；空是无声无息，等你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来人。”她朝门外扬了声。

一个弟子推门进来：“掌门有何吩咐？”

“从今日起，盯着云绾柔。”苏怜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去哪儿，见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要桩桩件件都知道。不必让她察觉。”

“是。”

弟子退下。苏怜幽走到窗前。

廊外的桃花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着，东一片西一片，像谁随手撒了一把褪了色的血。她看着那些残红，心里浮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像明明把棋子摆好了，却看见有一只手，正悄悄往棋盘外头伸。

她想起云绾柔斟酒时那双手。

手这样稳，要么心死，要么心里已经另有了算盘。

无论是哪一样，她都不能容。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云绾柔坐在自己屋里，也想着那双手。

她今日斟酒，确实没有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晃。只是近来许多事都这样——笑是笑，应的是应，可中间那根弦像是断了，声音还照样响，人却不在弦上了。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师尊今日盯我的时辰，比往常长。她敲案两下，是要有动作了。

这是她头一回，把师尊也原原本本放进那本账里。

她端起窗台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茶早凉透了，苦的。她看着杯里晃动的月影，忽然觉得，那本账越记越厚，记到后来，连记账的人自己，也成了账上的一笔。

她抬眼环顾这间屋子。门在一处，窗在两处，烛台在三处，每一处光落下的位置，都像被人算过。她没学过阵，却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困得住人的格局——不是谁拿锁链锁她，是连光都替人把她看住了。

她想起仙魔大会上那个灰袍人。他画的阵能放三千人走，却未必肯为一个合欢宗的女子，费那一夜的笔墨。可她还是把“阵崩崖”三个字，在心里又描了一遍。

窗外风过，桃花落了最后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