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绾柔对这些充耳不闻。

她坐在石室里，把手按在丹田处。三层了。比三个月前那个连镜子都懒得照的自己，又强了一截。

强了，然后呢。

她很清楚这个循环。修为越高，眼红的人越多；眼红的人越多，师尊把她看得越紧；看得越紧，她越难迈出那一步——哪怕她真的想迈。

这一步，她还没想好往哪儿迈。可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在笼里，且笼子随她一起长。

她曾以为强了就能走。如今三层了才明白，走不走，不在强不强，在师尊肯不肯松手。而师尊的手，只会越攥越紧——她越值钱，越不能放。这条道，从她被卖进山门那日起，就只朝一个方向通：往前，往前，往前，直到把她自己走没了。

她对着那座聚灵阵想了很久。守拙山人的阵，是放人走的；苏怜幽的阵，是留人住的。同一种学问，两种用处，全看执笔的人要把谁困在里头。她忽然懂了师尊为什么怕她学阵——一个会看阵的人，迟早会看穿困自己的那一座。

她在心里把那几扇高窗又看了遍。苏怜幽新布的聚灵阵，阵眼正压在她打坐的那块蒲团底下，灵气从四面汇来，也把她的动静从四面收去。苏怜幽不懂阵，却比懂阵的人更会借阵——借天地灵气喂她，也借同一座阵，看住她。

她没学过阵，却把这座阵的走向，悄悄记下了。

这月间来过一位客人，是北边寒霄阁的长老，修冰系功法，指节总泛着青白。此人话少，落座便盯着她看，看了半晌才说一句“果如其名”。云绾柔陪着笑了半柱香，末了他起身，留下一盒寒玉。他走后，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寒霄阁长老，好静，恶喧，最忌被人窥探——若有一日要用他，便从“替他守秘”入手。

记完，她又记了一笔账：山下坊市那个说“你愿意天天陪不同的人”的散修，姓甚名谁不必知，只一点有用——这种人最舍得下本，也最记仇，往后若用得着，先从他开刀。

夜深，春蕊在外间睡了。云绾柔立在窗前，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袖里那封信的角还在，被她摸得起了毛边。

她忽然很想喝一口酒。

阿婆说过，酒要慢慢喝，急了辣，慢了香。她两年没正经喝过了，自打那半截银瓠被倒掉，连偷偷抿一口的念想都被苏怜幽掐了。阿婆若在，大概会骂她傻，说酒没了再酿就是，人没了就真没了。可阿婆不在了，这世上再没人用那种眼睛看她——除了千里外那个写无情道的，信里从不当她是酒，也不当她是货。

她把那点念想也按了回去。

酒是没有了。可她摸着袖里信角的毛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酒更能让人确认自己还在。

窗外的风把桃叶吹得沙沙响。她数了数，声不算密，像谁在远处，一下一下，敲着一面没人听的鼓。

风里那点冷意，比上月重了些。她不知道那是大典将近的肃杀，还是山外某个人，正朝这边来。

她把那枚铜钱，和袖中信角，一起按在掌心。铜钱是守拙山人，信角是冷月痕，一放一收，恰好是她心里仅有的两笔活账。远处鼓声似的桃叶响，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