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这个数她数过很多遍了。石柱十二根,席位十二列,铜牌十二块。
十二是摆在外头给人看的。
七才是底下那个。
她没有想完。
因为她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把"眼睛"送出去了。
前几回她送过,最远只送到台下第七排。第七排再往前,她的"看"就散了,散成一团白。
这一次她挑的是第六条纹。
第六条纹从她脚下往北走。她顺着它下台阶,穿过台下第一排的脚边,穿过一列旗杆,穿过两个执事站着的地方。
它一直往前。
出了山门。
云绾柔的心提了起来。
山门外头晨光很亮,亮得她"看"什么都发白。
她"看"见了那件灰袍。
灰袍站着,背有点驼。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他面前站着一个执事。
执事双手捧着一样东西,躬着身。
那是一册名册。
云绾柔认得那册名册。昨夜密室里,师尊手里那一册,青玉简的白光浮在半空,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执事把名册捧到灰袍面前,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双手递过去。
灰袍没有接笔。
他抬起手。
指头很瘦,袖口磨得发白,指甲缝里有一点泥。
不是修士的手。
他往名册上指了一下。
执事赶紧把名册往上抬,抬到他手指够得着的高度。
云绾柔"看"不见名册上的字。她离得太远,她的"眼睛"只送得出去这么远,再远就散了。
可她看得见那只手的动作。
指头落下去。
从上往下,落在某一行。
执事的另一只手压在册页上。云绾柔数那只手压着的位置。
太远了,数不清字。
她换了个办法。
她数行高。
一行的高度,是她小指的半个指节。执事的拇指压在册页上端,从拇指到灰袍的指头,中间隔了一段。
她一段一段往下数。
数到二十六,手指到头了。
第二十七行。
灰袍的指头落下去。
他没有写字。
他画了一笔。
一个很小的圈。
画得很随意,随手一勾,勾完手就收了。
云绾柔站在台上,后背上的汗一路往下淌。
七个圈。七处断。七层塔。七块石头。昨夜空着的七盏灯。今晨灯底下站着的七个人。师尊说的七位。
还有昨夜密室里,玉简上那个空着的、后面只画了一个圈的名字。
她把这些"七"一个一个往心里放。
放到最后,她想起了昨夜玉简上那些行。
那上头的人,每一个人后面都写着东西。
太虚真人,后面写着"残篇三卷"。
血修罗,后面写着"精魄七枚"。
九幽婆婆,后面写着"丹方两纸"。
一个一个,全都写着"给什么"。
只有第二十七行是空的。
空的地方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圈。
昨夜她看到这一行的时候,只当是漏了。
现在她在山门外头,看着那只磨白袖口的手,又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圈。
不是漏了。
他不给。
云绾柔的呼吸慢了下来。
名册上每一个人后面都写着"给什么",只有他后面空着。
那他要什么?
他不要东西。
他要的这样东西,在名册上写不出来。
云绾柔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住,没有让它往下走。
因为她知道再往下走一步,她会想到一件她现在还不敢想的事。
她把那个圈,和山门外那件磨白了袖口的灰袍,放在一起。
放了两息。
她在心里记第一笔。
今晨到现在,她一共记了六笔。每一笔都只有四个字:第几段,多长。
这笔账她记在心里,不记在纸上。纸会丢,心里那本不会。
记完第六笔,她抬头看了一眼苏怜幽。
师尊站在台侧,手里那枚青玉简不见了。
她在笑。她一直在笑。从辰时到现在,她笑得一次都没断过。
云绾柔把这个也记上了。
第七笔她今天记不成。
因为第七位还没上台。
而她心里有一句话,从刚才想到现在,一直压着没敢说出来——
第七段以后,还记不记得成账。
台上,苏怜幽的声音响了起来。
"第七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