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颜色——她想说桃花是什么红。

嘴张了张，说不出来。

她认得“红”这个字，认得朱砂红，认得胭脂红，认得她自己衣摆上绣的绯红。可桃花那种红，具体是哪样，她脑子里只剩一个空框。框还在，里头的颜色被抽走了，和山歌的调一个手法，接缝平得摸不出边。

她停住。

不是忘了。是丢了。

她继续数。

阿婆粗碗里那口浑酒的味道。她忽然发现，这个也想不清了。不是想不清“浑”字，是想不清含在嘴里那一瞬，酒从辣转香的那个弯——就是她学不会山歌那个弯的，同一道弯。

那是她被禁酒之后，夜里用来确认“我还在”的东西。她偷偷想过很多回，每一回都在，辣完是香，香完是阿婆在溪边笑，笑完是她自己还在这儿。

现在不在了。

她想不起来是哪一次没的。前几日还在吗？上月还在吗？她说不清。接缝是平的，没边，她抓不住丢的那一刻，像手伸进水面，只捞到一点凉，握不住。

她把所有还剩下的，又数了一遍。

阿婆的话，在。山歌的词，在。青石，在。七步，在。阿婆的手，在。

粗碗里那口酒的味道，不在了。桃花的红，不在了。阿婆的脸，不在了。山歌的调，不在了。

少的有四样。

四样里，有一样她敢确定——粗碗里那口酒的味道，七天前还在。

大典那日，她被按在台上，酒一滴没沾。夜里回洞府，她闭着眼，把那口味道从唇间慢慢抿出来，辣的，然后香，用来告诉自己，云绾柔还在，不是台上那个点，不是名册上那行字。

那夜她抿得清清楚楚，弯都在，一转不差。

七天前，正是大典。

那口味道，是大典之后，才没的。和她改的那一笔，和她被抽的七缕，落在同一段日子里。不是巧合。是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把这笔写进账里，写在“改一处，丢一样”底下：第一样，山歌的调。第二样，酒的味道。第三样，桃花的红。第四样，阿婆的脸，不知何时丢的。

她数了数，四样。四样，从大典之后，一笔一笔没的。

窗外山歌又起，调子飘进窗，第三句照旧断在她听不见的地方。她跟着张嘴，还是接不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能攥紧。可手心里能攥住的东西，少了一样，又少了一样，少得她数不清从哪天开始的。

窗棂上那三道灰痕还在。一横，一竖，一收。划完她就不记得为什么划。

现在她有点明白了：那三道，可能也是代价，只是她当时不知道自己在付。

她伸手，在灰上把那三道重新描了一遍。

一横。

一竖。

一收。

描完，她把手收回来，攥紧。

她忽然发现，她想不起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描。

从前那几次，她还能说一句“不知道是谁拿的”。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她自己动的笔，自己付的账，付完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剩。

窗外山歌又起，第三句照旧断在她听不见的地方。她张了张嘴，跟着哼。

第一句。

第二句。

第三句断了。

她低下头，在账上写第五样。

写到一半，笔停住了。

她不知道第五样是什么。

她只知道，它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