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的话,在。山歌的词,在。青石,在——她脚下的这块青石在,可它少了一级。阿婆的手,在。七步,在。
少的有四样,加上那第五样不知是什么。如今,连脚下的路也少了一级。不是她的东西少,是路少。路是死的,死了也会少,这比她丢东西更让她怕。
她怕的不是少了一级。
是她分不清,到底是路改了,还是她记错了。
两年半,每日数三十八,她不该记错。可断时过后的那些清晨,她醒来想不起昨夜,不是忘了,是被拿平了。若这一段石阶,早就被拿平了一级,她每日数的三十八,是从平的地方数起的,数得再熟,也是错的——那她记了两年的,从来就是三十七,她自己不知道。
这个可能,比路真的改了,更冷。
她蹲回原处,指尖在第七级边上那道缝里抠了抠。缝里嵌着一点灰,灰底下是石,石上有一道浅刻,她凑近看,是一个极小的符号,和她划过的那一横,有点相近,又不完全是。
她把那道刻在心里画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上了阁前的平地,推开藏经阁的门。
门里的纸味和静心香扑出来,压得她胸闷。她把书归架,手稳着,心不在书上。
她数着归架的本数,一,二,三,数到第七本停了。第七像个坎,她不想越过。余下的书她胡乱归了架,不在心上。心在脚底下那道平坡,在她数了三遍仍是三十七的那个数上。
做完活,她沿原路回去。
上石阶的时候,她又数。一,二,三……到该是第三十八级的地方,脚抬起来,落下去,落在一片平地上。三十七。
她没再数第四遍。
数第三遍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数不会变。变的是别的东西——是路,还是她记路的那部分自己,她分不清。
她回到洞府,关上门。
门外那两个人还在,鞋尖朝着门,影子投在门上,一动不动。她从门缝看了一眼,和早晨一样,没动过。
她走到窗边,坐下。
窗棂上的灰还在,那三道印子被她袖子蹭得只剩浅影。她伸手,在灰上划。
一横。
停了。
竖和收,她划不出来,和昨夜太虚真人走后一样,手指底下空了。
她盯着那半道横。
她把窗棂上那半道横和脚下的平坡并到一起想。一处是笔少了一竖一收,一处是路少了一级,都是少,都是平,都是她分不清是丢了还是本就没有。若路是她自己当年立桩立出来的,那少的那一级,就是她立过又被人抽走的那一处。若路是记错了,那记路的那个她,也已经不在了。两种可能,哪一种都让她手心发凉。
她收回手,在膝上蹭掉那点灰。灰没了,指尖还留着石缝里那道浅刻的形状——和她的那一横相近,又不完全是。
今天这笔账,她记下了:石阶三十七级。
写到这儿笔尖悬住。她想再添一句,添什么却不知道。添“少的那一级”,写到“少”就断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它描成一个记号,一横,底下没有竖。
明日她还会去数。数到第三十七,脚抬起来,落下去,落在那片平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