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侍领她往后山。

路往山下走，出了内门，她两年半头一回踏出内门界。风迎面来，带着山气的冷，和她洞府里那点闷着的静心香，是两样。她吸了一口，风里有土味，有草味，还有一种她认不出的淡腥，铁锈泡在水里。

出了内门，山门在身后合上，她听见门轴响了一声，闷，像吞了什么进去。她没回头。两年半，她头一回站在山门之外，风比里头大，吹得她衣摆贴住小腿。她数着风里的声，一息，两息，第三息里有鸟，她没数鸟，只数风，怕数岔了心思乱。

她数着步子。一，二，三……数到第七步，脚下转了向，石阶没了，变成一条窄径，两边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背面是白的，风一翻，白一片，雪落错了季节。

她盯着那叶子背面是白的。

阿婆说过一种草，叶子背面是白的，能治摔着的伤。她十岁摔下山，中间那段是空的，阿婆说一个过路的背她下来——那过路的，也许采过这种草。她把这片白叶在心里存了一角，没往深里想。

她又数了数那树的棵数，一棵，两棵，三棵，数到第七棵，后头没了，窄径收住，接上石壁。七棵，又是一个七。她把这个数和阁里那座塔的七并着，没往深里连，只记着：今日见到的七，又多了一个。

她把今日遇见的七，在心里排了一排：七层塔，七道横，第七层上的小人，七棵白叶树，加上从前那些，已经数不清了。每一桩七，都指着一个被钉住的东西。她站在窄径尽头，忽然明白，这一遭被送去禁地，不是头一回有人把她往钉上送，只是这一回，她自己也想上去看一眼。

窄径尽头，是一面石壁。

石壁当中，一道门。

门是铁的，黑，没有锁，只嵌着一道极深的缝，缝里渗着一点凉气，吹到脸上，门后头有人，正往外看。门比她高半个头，宽够两人并过，可她站在门前，觉得它窄，窄到只容得下一个人进去，进去就出不来。

她伸手，掌心贴上去，铁冰得她掌纹都发白。她沿着门框摸了一圈，框是整块的，没有拼接，没有锁眼，只有那道缝。缝比她的手掌还长，从门顶直落到门底，像一道一直没合上的口子。她把耳朵凑近缝，里头没有声，连风声都没有，静得不像有活物。

近侍停在三步外，不往前了。“掌门说，到了。”

云绾柔看那道门。

门后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门后头镇着的，是师尊最要紧的东西，也是她这两年半，在账上反复画圈、始终画不圆的一笔。七盏空灯，七个圈，七层塔，七块石头，那一道道横里竖里收里的笔，最终都指到这里。

她也知道，自己正想去。

禁足三月，她闷在洞府，数窗格，数到第七扇就停。如今门开着，不用数窗格了，门后头有她要数的东西，比窗格实在。

师尊算计她进去，她算计自己进去。两笔账，对上了。

她在心里写：正合我意。

这笔账她写了两行。一行是“师尊算计我进禁地，另有打算”。一行是“我正想去，省了翻墙的麻烦”。两行并在一处，她忽然觉得，这两年半里，每一次师尊以为把她圈住了，她都从缝里看见了另一头。圈是圈不住桩的，桩立着，哪儿都通。

写完，她伸手，推那道铁门。

门没响，沉，往里让了一寸，凉气扑出来，裹着她，门后头的人，先一步认得她。

她没回头。

近侍的脚步声在背后远了。风里那点淡腥更清楚，铁锈泡水的味道，和她袖中厉横江那块铁牌背面的刻痕，是一个气味。

她跨进门。